“呃...”

    许念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开个玩笑,别紧张。”

    冷画秋俏皮地眨了眨眼,撕了一颗太妃糖塞到嘴里,又递给了许念一颗。

    “我给那丫头做过几次催眠,她的口中,有一个反反复复提及的称呼。”

    “想必,你就是让那个小丫头念念不忘的...哥哥了吧。”

    “呃...是...”

    许念接过糖,没有撕开包装,而是揣进兜里。

    在这座典雅气派的建筑里,他显得有些拘谨。

    “说起来,我也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

    “怎么样?她最近还好嘛?”

    “可能...不太好。”

    许念叹了口气,将许溪如今的情况娓娓道来。

    冷画秋皱起眉,一边仔细倾听着,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待到男人话落,她停下笔,郑重地道。

    “看来,我那时候的猜想没有出错。”

    “什么猜想?”

    许念疑惑地道。

    冷画秋将笔帽盖好,举起手中的画本。

    那是一幅两个人并肩前行的素描。

    其中一位,背上了沉重的包袱,使得她的后背都有些微微驼下。

    而另一位,则一身轻松,昂首阔步地向前行进。

    “我第一次见到许溪的时候,她深受重度躁郁症的袭扰,一度连吃药都无法控制病情。”

    “有好几次,我迫不得已,对她用了电疗,才勉强稳定住她的情绪。”

    “后来有一阵子,她说自己好多了,没有再感觉那么痛苦,还给我送了锦旗。”

    边说着,冷画秋手指向墙上的一面红彤彤的锦旗。

    上面刻着:医术高超,妙手回春。

    “现在看来,哪里是我医术高超。”

    她轻笑两声。

    “而是她的另一个人格,替她扛下了所有。”

    “什么?”

    许念听得一头雾水。

    “在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中,次人格的形成往往是个体的被动心理防御。”

    “当主人格被重度抑郁的痛苦压垮,无法再承受时,心理层面会通过解离形成新的次人格,将这些无法面对的躁郁情绪以及症状全部‘转移’到次人格身上。”

    “此时主人格的感受确实是‘躁郁消失了,恢复正常了’,但这只是因为主人格的意识与躁郁的体验之间形成了解离屏障。”

    “主人格再感知不到躁郁的痛苦,而躁郁的所有症状,都会完整地体现在次人格身上。”

    “次人格会表现出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精力衰竭,躁狂激越,成为躁郁的‘承受者’。”

    冷画秋指了指手中图画里的两个小人。

    “这种状态就像:一个人心里装着一个沉重的‘躁郁包袱’,自己扛不动了,就把包袱扔给了另一个‘自己’,也就是次人格。”

    “也就是说...许熄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小溪症状发作的时候,替她扛下所有的苦痛吗?”

    “如果你口中的‘许熄’就是她另一个人格的自称的话,是的。”

    冷画秋认真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许念如遭雷击。

    他呆滞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怪不得...怪不得许熄会像个疯子一般,做出那么多极端的事情,在他面前疯疯癫癫的。

    不仅要替心软的小溪扫清公司里的蛀虫,还要替她承受症状发作时的病痛折磨。

    并且,她还需要在镜头前,保持光鲜亮丽的形象,一点崩溃的苗头都不能展露,从而影响以他冠名的事业。

    一个人生活在地狱里,每日经受刀割火烤,却还要努力挤出笑容,迎合阎王的喜好。

    光是想想,都令人窒息。

    而这一切,本应由他心爱的女孩承受。

    许念低下头,紧咬着嘴唇,眼前一片模糊。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许熄陷入沉眠,不用再受此酷刑呢?”

    冷画秋摇了摇头。

    “她的存在,更多的是替主人格背负躁郁症的痛苦。”

    “否则,就是会被你的一句谎言,伤到无法自控的脆弱女孩来承担这一切了。”

    “所以,只要治好了她的躁郁症,她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便会自然康复。”

    她走向药柜,从中取出几盒药物,打包装好,递给许念。

    “吃药对她来说,只能缓解与控制,无法彻底根治。”

    “躁郁症的治愈,更多是心理治疗。”

    “那个总在她梦中被提及的人,才是治疗的关键。”

    冷画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念。

    “嗯,我知道了。”

    许念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这座教堂。

    “我记得,那丫头喜欢吃糖。”

    冷画秋喊住了许念。

    “如果抗拒吃药的话,可以配点糖试试。”

    许念怔了怔。

    “好,谢谢。”

    ......

    被警卫用摆渡车送出疗养院后,许念没有第一时间返回别墅。

    他先去给张锋送了几瓶酒后,又在超市里买了点菜,和几包糖果。

    “谢谢惠顾,一共698元,请问是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吧。”

    营业员收完钱后,熟练地将商品打包装袋。

    “先等一等。”

    许念的目光,落在了营业员身后货架的一包太妃糖上。

    他摸出兜中冷画秋给予自己的那颗太妃糖,发现是一模一样的包装。

    “再给我拿一包那袋太妃糖吧。”

    “好的。”

    回去的路上,许念撕开那颗太妃糖的包装,送到嘴里。

    真甜,甜的发齁。

    怪不得,许熄会喜欢吃甜食。

    她吃下了那么多的苦痛,需要用甜味来调剂一下自己。

    好像...这颗糖的中心,有一个孔洞。

    ......

    回到别墅后,许念便着手准备晚饭。

    糖醋里脊,锅包肉,拔丝香蕉...除了甜食以外,他还做了两道辣菜。

    万一小溪回来了,也得让她有一口吃的。

    做完这一切后,屋外便传来的熟悉的跑车引擎声。

    一身冷傲的许熄,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入了别墅。

    她嗅着空气中的菜香,胃里的馋虫被勾起,肚子咕咕直叫。

    可看向许念时,却又觉得十分尴尬,悄悄把头转了过去,装作在忙别的事情。

    毕竟,早上的时候,她可是扬言要对这个男人下狠手的。

    “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许念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招呼她道。

    许熄这才轻轻“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完手后,走向餐桌边。

    今天的她,胃口似乎比平常好了一点,吃得比平常多了一些。

    可能是在公司里太累,消耗了太多能量的缘故吧。

    饭后,她也没有推着许念去卧室,而是独自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许念拿着那包太妃糖,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给你买了糖果,要不要吃点?”

    许熄懒洋洋地斜眉一挑,看清了男人手上的糖袋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念把一颗夹杂着浓香的糖果,放入了她的小嘴中。

    女孩仔细嚼了两下,舌尖从太妃糖中,挑出了一颗胶囊状的物体。

    她错愕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男人一眼后,喉咙上下滚动,将糖果咽下。

    “还有么?”

    见状,许念大喜过望。

    他将事先装填好药丸的太妃糖,像喂豆子一般投喂给了许熄。

    只见许熄没有犹豫,三两下便将糖果吞下了肚。

    “喝口水顺顺吧,吃这么多糖,容易蛀牙。”

    许念递上了一杯温水。

    许熄接过后,仰起雪白的脖颈,一饮而尽。

    连同藏在舌下的药丸,一同送入了胃中。

    “对不起。”

    她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许念揉了揉耳朵,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空空如也的水杯上,完全没听清许熄说了什么。

    “没什么。”

    许熄冷淡地侧过身,背对着男人。

    许念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沙发上小小的身影,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一滴清泪,自女孩的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