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两个字听到楚云深耳朵里,激得他头皮一麻。
还没等他反应,后面的公子们就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开了口。
“是啊亚父!我等愿为大秦镇守一方!”
“封地若能富庶些,定不忘亚父提携之恩!”
“亚父在陛下面前说话最有分量,求亚父成全!”
胡亥从人缝里挤出个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扯着嗓子喊:“亚父!我要去有好多好多山、好多好多水的地方!还要带够工匠,修一座比咸阳宫还大的园子!里面养孔雀!”
公子高在旁边不着痕迹地补充:“亚父,我愿往旧赵之地。新破之国,人心浮动,需以王室血脉镇抚,侄儿愿为此任。”
楚云深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或稚嫩或老成却同样写满我要封地的脸,脑子嗡嗡作响。
分封?
让这帮小子都滚蛋去外地当土皇帝?
他的免费……咳,他的心爱弟子们,他精心……呃,勉强培养起来的劳动力预备役,就要这么散伙了?
扶苏?去当个贤王。
胡亥?去修园子养鸟。
公子高?去经营赵地?
那谁来给他种地?谁来帮他把院子里的冻土翻开?要是这帮小子全走了,他这真仙岂不是要亲自下场干活?
那还躺什么平?!
一股深切的危机感,比刚才被封真仙时更甚,攥住了楚云深的心脏。
不行,绝对不行。
他脸上的茫然和惊吓,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公子们看在眼里,只当亚父是在认真权衡利弊,甚至是在思考如何措辞说服陛下,一个个眼巴巴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云深视线扫过扶苏仁厚的脸,扫过公子高沉静的眼,最后落在胡亥那张写满园子的小脸上。
他缓缓走回坐榻边,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分封……你们,都想去?”
“愿往!”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都想好了?不后悔?”楚云深又问。
“绝无悔意!”扶苏斩钉截铁。
楚云深点点头,手指停止敲击。
他抬起手,食指虚点,从扶苏开始,慢慢划过公子高的额头、将闾的肩膀,最后在胡亥圆乎乎的脑门上停了停。
他的声音也变了,没了刚才的慌乱和敷衍,反而透着一股……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
“分封?分什么封!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个院子里,有吃有喝有暖气,它不香吗?非要分开过!”
一众公子:“???”
楚云深指着窗外,又指指脚下温暖的宫殿:“你们父皇辛辛苦苦,打了十几年仗,把天下打下来,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晚上能安稳睡个觉,白天能清清静静吃顿饭?结果你们倒好,一个个翅膀硬了,要飞!”
他踱到扶苏面前,手指要点到他鼻尖。
“分出去,你自己当家做主,听起来很美?封地要经营吧?手下那帮人要养活吧?你吃穿用度,手下俸禄,军备修缮,哪样不要钱?钱从哪来?从地里一粒粒收?从百姓一家家收?”
“隔壁要是住着个不好惹的邻居,你睡得安稳吗?天天算计这,算计那,头发都想白了,还不如在咸阳城里老老实实啃老!”
啃老二字一出,犹如实质的石头砸在公子们脸上。
将闾面色微红,低下头去。
这词太糙,但莫名……贴切?
楚云深不管,越说越来劲,仿佛看到了未来他们分封后鸡飞狗跳、互相攻伐的悲惨景象,主要是影响他养老清静。
“你们父皇精力有限,就这一个家,他养得起!”
“给你们发钱、发粮、发宅子、发仆从,你们只需要在这里,陪他说说话,帮他跑跑腿,处理点他懒得处理的杂事,多省心!非要去外面受罪,是不是傻?”
他转到胡亥和另一位年仅十二三岁的公子面前,一人给了一记脑瓜崩,力道不重,但羞辱性极强。
“就你们俩,出去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骨头都没长硬,出去镇守一方?信不信明天就被人连锅端了?”
“留在宫里,有你爹罩着,有亚父我照看着,谁敢欺负你?出去试试?看看是你横,还是那些亡国贵族的刀横!”
胡亥瘪了瘪嘴,眼里泛起水光,想反驳又不敢。那位幼弟更是缩了缩脖子。
扶苏眉头紧锁,听着亚父这粗鄙到极点的啃老理论,脑子却飞速运转。
不封……不分……王弟们尽在咸阳……父皇与亚父掌握所有资源与人事……这岂非……岂非一种更高明的集权?
亚父看似胡言乱语,莫非在点醒自己?
公子高与将闾对视一眼,原本炽热如火的建功立业之心,被这一盆混合着啃老、怕麻烦、护犊子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诸侯并立,王室衰微,七国征战百年……这教训他们不是不懂。
亚父的话,虽粗俗不堪,却似是直指某个要害。
楚云深见他们不吭声了,觉得自己演讲效果不错,顺势做总结陈词,语气放缓,带着点语重心长。
“所以啊,分家是万万不能分的!你们就老老实实在咸阳,当你们尊贵的公子,享受你们的富贵。”
“外面打仗的事,有你们父皇,有王贲、蒙恬他们去操心;朝堂算计的事,有李斯、冯去疾他们去干。”
“你们要做的,就是当好儿子,当好弟弟,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比什么都强!听亚父一句劝,躺平……不是,是稳定,才是福气!”
公子们被这套歪理砸得晕头转向。
他们本是来请封,满腹关于宗法、大义、责任的说辞,准备了一箩筐,此刻却无从下口。
跟亚父讲周公礼制?他能给你扯到出去单干容易饿死。
讲开疆拓土?他说你出去容易被人砍。
扶苏张了张嘴,最终把可是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亚父说的或许不是治理天下之法,而是一种……生存之法,一种避开所有潜在风险的、最稳妥的懒人之道。
这道,恰好与他隐约猜到的、父皇内心深处对绝对权力的渴望,隐隐契合。
楚云深看他们一个个如遭雷击,低头不语,心里松了口气。
搞定,又可以回去歇着了。
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泪花:“行了,想通了就都回去睡吧。记住,啃老不丢人,非要出去折腾,弄得灰头土脸、兄弟反目,那才叫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