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灌进来的夜风扯得忽明忽暗，楚云深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脚，又往回缩了缩，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蜷。
嬴政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温度却滚烫，透过楚云深粗糙的麻布睡袖，烙得他腕骨发烫。
楚云深脑子还是糊的，方才那阵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眨了眨眼，试图从天下一统的震撼和终于完事能睡了的困意中，剥离出一点对现实的感知。
手腕上那力道，清晰地提醒着他：跑不了。
“亚父，大功已成，然……另有一事，如鲠在喉，非亚父不能解。”
楚云深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王上，”楚云深试图把手抽回来，失败。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梦呓，“天大的事，能不能……等臣睡醒再说？这半夜三更的……”
“不能。”嬴政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把楚云深想往被子里缩的企图彻底掐灭。
他转过身，面向屋内黑压压跪着的群臣，背影挺拔如松，“李斯。”
李斯膝行向前半步，额头依旧贴着地砖：“臣在。”
“你来说，今日朝议，诸卿为何事争执不下？”
李斯额头微抬，目光不敢直视嬴政，更不敢看床上那位刚睡醒的亚父，只垂眼盯着面前的青砖缝。
“回大王。六国初灭，天下归一。然，前代之制，王号已不足以彰大王万世之功。故朝议之上，臣等奏请，议定大王尊号。”
他顿了顿，措辞更加谨慎：“臣与冯去疾、冯劫等商议，拟上尊号曰泰皇。泰者，极也，大也，通太。泰皇，即至高无上之人皇。然，廷尉李斯与公子高、李信将军等以为，泰皇虽尊，犹袭古称，未尽其妙。或言天皇，或言地皇，各执一词，争论未决。”
屋内更静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小噼啪声。
楚云深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他。
嬴政点了点头，重新转回身，看向楚云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亚父，你听见了。冯去疾他们觉得也不差。但寡人……总觉得，不够。”
不够什么，他没说，但楚云深秒懂。
不够霸气，不够独一无二，不够碾压三皇五帝，不够让后世子孙一听这俩字就得抖三抖。
楚云深眼皮重得像挂了秤砣。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床温暖的鸭绒被，什么泰皇天皇地皇，听起来都虚头巴脑的。
一股深切的不耐烦涌了上来。
这帮人，打生打死累不累？
一个称呼而已，至于大半夜拉着他这个功臣兼长辈开研讨会吗？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声音因为困倦而拖得长长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显得格外敷衍。
“叫什么泰皇……这名头一听就小家子气，跟村头张寡妇家的狗似的，到处都是。”
“噗！”跪在最后面的某个年轻将领没忍住，赶紧用袖子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李斯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王绾把额头又往地砖上按了按。
嬴政却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那依亚父之见？”
楚云深困得东倒西歪，信口开河：“古代有三皇，对吧？伏羲女娲神农什么的……也有五帝，黄帝颛顼那些个……”
他含糊地摆摆手，“你现在呢，把他们没做成的事情，都做成了。把他们打不下来的地盘，都打下来了。功绩比他们都大，对不对？”
嬴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身后的李斯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那不就结了，依我看，你也别挑了，把皇和帝两个字，凑一块儿得了。”
“功劳比三皇大，比五帝也大，那就叫皇帝呗。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嗯，大概就这意思。以后你就叫皇帝，这才勉强配得上你的身份嘛。”
说完，他彻底没了力气，往床里一歪，顺手把滑到腰间的鸭绒被扯上来，盖住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有气无力地朝嬴政和满屋子人挥了挥。
“行了，名字给你们了，灵感免费，不谢。赶紧拿着名字回去琢磨吧，别耽误我补觉，明天鸡腿加俩……”
屋内，时间凝固了。
李斯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仔细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皇帝……”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皇者，大也，光明也，三皇之皇，取其至高、光辉之意。
帝者，天也，主宰也，五帝之帝，取其统御、法则之威。
皇帝，合二为一，便是驾驭三皇，统御五帝！
是凌驾于所有传说中的至高存在之上，独一份的、前无古人的至尊称号！
这不是简单的叠加，这是……这是吞吐天地、包举宇内的格局！
比泰皇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泰皇，再大也是皇，仍在三皇的框架里打转。
而皇帝，直接把三皇五帝打包踩在了脚下，立于其上！
李斯抬起头，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看向嬴政的背影，又看向床上那个已经把脑袋彻底缩进被子里、传来均匀呼吸声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
……
数日后，始皇元年，春正月。
咸阳宫前殿，九十九级玉阶之上，新漆的玄色梁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黑袍文武分列左右，冠带如云，剑戟如林。
嬴政站在高台之上，玄衣纁裳，十二旒冕冠下的面容被玉珠遮挡，看不清神色。
但他挺直的脊背，握着剑柄的指节，都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磅礴气概。
六国尽灭，天下归一，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始皇帝的尊号，已随着昨日那封祭告天地的诏书，传遍九州。
礼官高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项项仪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加冕，受玺，祭天。
每一步，都踩在群臣的心跳上。
李斯站在文臣首位，眼观鼻，鼻观心，只觉今日的晨光格外刺眼。
终于，所有仪程走完。
嬴政在御座上坐定，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眼中翻涌的光。
“宣旨。”他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出，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却带着金石之音。
赵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前，展卷，“制曰：天命初定，四海仰德。朕承宗庙，膺受大统。然丰功伟业，非朕一人之力。亚父楚氏云深，德配天地，智贯古今，神机妙算，奠一统之基。特封……”
赵高顿了一下，“一字并肩王，与朕共治天下，同享万世荣光。赐金千万，食邑万户……”
“轰！”
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在大殿中央，方才还庄严肃穆的朝堂，瞬间凝固。
文武百官，无论先前是何心思，此刻都像被人同时扼住了喉咙。
一字并肩王？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能与始皇帝分庭抗礼，理论上共享帝国最高权柄的存在！
古往今来，何曾有君王在开国之初，便将如此尊荣赐予臣子？
即便亚父功高盖世，这也……过于骇然了。
李斯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生生忍住。
他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剩下一片敬畏。
大王……这是将亚父，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
不，是超越了人臣的范畴。
蒙恬铁塔般的身躯也晃了晃，虎目圆睁，死死盯着御座上的始皇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不协调的、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内侍尖声的劝阻。
“亚父！您慢点！陛下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