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宫,宫门大开。
禁卫军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老卒把兵器码在地上,跪成一排,额头贴着石砖。
王贲翻身下马,铁靴踩在齐王宫正殿前的玉阶上。
他终于摘下了面甲。
五天没睡好觉,眼窝深陷,颧骨上全是被风雪刮出的细小裂口。
正殿的门是开着的,编钟倒了一地,乐架歪斜着靠在柱子上。
满地的竹简和帛书被踩得乱七八糟,玉案翻倒在台阶下方,碎成了三截。
殿深处,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齐王建。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粗麻素衣,赤着双脚踩在地砖上。
头上没有王冠,头发散着,花白的发丝贴在消瘦的脸颊两侧。
他的双手捧着一只玉匣,匣子里放着齐国的国君玉玺。
那枚玉玺从姜太公封齐开始,经桓公称霸、威王中兴,一直传到他田建手里。
齐王建走到王贲面前五步的位置,站住了。
他想说话,嘴唇张了两次,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王贲伸手。
没有鞠躬,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看齐王建的脸。
他的手直接伸向那只玉匣,五指扣住匣盖,从齐王建颤抖的手中拿走了它。
自始至终,王贲没有跟齐王建说一个字。
齐王建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捧匣子的姿势,僵了好几息才慢慢放下来。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
“秦将军……建有一事相求……齐国宗室三百余口,皆是妇孺老幼……建一人之罪,不该连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王贲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走下玉阶,翻身上马,对副将丢下一句话。
“押送咸阳,交由王上发落。”
马蹄声响起,王贲头也没回。
身后,齐王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门口,面前再没有一个人听他说话。
……
午时刚过。
一面黑色的大纛被秦军士卒扛上了临淄城头最高的角楼。
旗面上绣着的玄鸟图腾在北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城下,两万秦军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器,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声浪从北门一直传到南门,震得城墙上的残砖簌簌落下。
没有万岁,没有欢呼。
秦军只是把兵器举在头顶,沉默地站着。
从秦孝公变法算起,到今天,一百四十一年。
七代秦王,数百万将士的白骨,六国尽灭,天下一统。
这面黑旗,从函谷关飘到了东海之滨。
……
捷报是跟着一场罕见的大雪一起到的。
八匹快马口鼻喷着白汽,从咸阳东门冲入时,马蹄踏碎了积雪和青石板路上的薄冰。
最前面那匹马背上的信使,嘴唇冻得发紫,铠甲结了一层冰凌,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
“临淄已破!齐王就缚!齐国……灭了!”
城门洞内外,正在跺脚取暖的戍卒、挑着担子进城的商贩、裹紧袍子缩着脖子的行人,动作全停住了。
雪还在下,扑簌簌地落在肩头、帽檐上。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像点燃了引信。
“灭了!齐国灭了!!”
整座咸阳城被这句话劈成了两半,又迅速黏合在一起,爆发出冲破云霄的声浪。
戍卒扔了戈,商贩丢了担,行人也不躲雪了,互相揪着胳膊,拍着后背,喊着笑着。
有人忽然跪倒在雪地里,朝着东方磕头,额头砸在冰碴上,浑然不觉疼。
几个老秦人蹲在墙角,背对着汹涌的人流,肩膀抖得厉害。
一统了,真的……一统了。
消息漫过咸阳每一条街巷,流进每一扇门,比马蹄更快。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
殿内烧着十多个鎏金大火盆,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巨大的青铜鼎里,沉水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在殿顶盘旋不散。
嬴政站在王座下方的玉阶上,没坐。
他面前的玄色宽案上,摆着那只装齐国玉玺的锦匣。
匣盖开着,青玉玺钮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齐王建被押往咸阳的队伍已在路上。
齐国,真的没了。
嬴政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玺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临淄冬日的寒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胸口那股堵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东西,也跟着一起散了。
他转过身,看向殿下。
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绾、李斯、冯去疾、蒙恬、王翦……文武勋贵,挤满了宽广的殿宇。
每个人的头都低着,额头紧贴地砖,肩膀因为激动或敬畏而微微颤抖,大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平身。”嬴政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众人依言起身,但头颅依旧微微低垂,不敢直视王座方向。
嬴政没有立刻上座,他走下几级台阶,站到了李斯面前。“李斯。”
“臣在!”李斯出列,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六国尽灭,天下归一,此乃万世不拔之基,亘古未有之功……”
“齐国玉玺在此,齐地户籍、图册、府库清单稍后便到。”
嬴政打断了李斯的颂圣之词,目光扫过群臣,“此战,从决策到破城,用了多久?”
李斯愣了一下,迅速答道:“回大王,自王贲将军率军出燕地,至临淄城破,不足一月。若从……从北关守将田膺被后胜调离算起,至齐国彻底覆亡,不过两月余。”
两月余。
嬴政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燃烧。
“两月,灭一国。”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提高了声音,“诸卿以为,此战关键何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
王绾上前一步,拱手道:“关键在王贲将军用兵如神,出其不意,绕道奇袭。更在……更在齐国内部,后胜卖国,军备废弛,北关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小心地瞥了一眼嬴政的脸色,“而能洞察齐国内部虚实,并巧设盲盒之局,瓦解其军心者……”
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斯接过话头,语气是罕见的、近乎咏叹的恭敬:“是亚父。”
“盲盒之计,看似儿戏,实则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乃古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蒙恬也跨出一步,抱拳朗声道:“末将以为,最妙者,非盲盒,亦非绕道。而是大王亲临甘泉宫,得亚父绕路之点拨,更得斩草除根之天机!若无此二语,我军或仍在齐长城下苦战,或受降养虎,遗患无穷!”
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和震撼:“亚父之谋,看似随意点拨,却每每直指天道核心,直指我大秦国运关键!这……这已非兵法,非纵横,乃天授之智!”
“天授之智!”
冯去疾也忍不住颤声附和,“亚父深居简出,问朝政,然天下大势,尽在其胸中丘壑。齐国之亡,表面亡于王贲将军之铁骑,实则亡于亚父那两把锄头之下啊!”
话音一落,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叹。
是啊,谁能想到呢?
一个亚父,随手拔几根草,说几句大白话,竟然就决定了一个百年大国的生死,决定了天下一统的最终路径。
这已经不是智谋了,这是神话。
嬴政听着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的功劳、所有的神机妙算,都毫不吝啬地堆砌到那个远在甘泉宫的身影上,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激流冲得他头皮发麻。
他抬起手,大殿瞬间安静。
嬴政环视群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诸卿所言,皆是。然,最关键者,非绕道,非盲盒,亦非除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是亚父教会寡人,为君者,不可有妇人之仁,不可有侥幸之心!斩草,务必除根!”
“此言,不止适用于齐国,适用于六国余孽,亦适用于……天下!”
最后一句话,王绾脸色一白,李斯眼底精光爆闪,蒙恬虎目含泪,重重捶打胸甲。
“大王圣明!”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真诚,更加炽热。
在这刻,他们赞颂的不仅是灭齐的功业,更是嬴政在亚父点拨下,展现出的那种帝王心术与雄主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