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门,辰时刚过。
十六辆牛车排成长队,从官道尽头缓缓驶来。
每辆车顶都蒙着厚实的锦布,四角坠着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响,隔三里都能听见。
守城的司马站在城楼上往下看,脸色有点怪。
他当了八年城门官,什么使团都见过。
赵国的寒酸,燕国的窝囊,韩国的卑微,但从没见过哪家使团,阵仗摆得像嫁女儿一样。
“拦住。”他对城门卒说。
牛车在城门外停下,最前面一辆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中年人,身着齐国使者的官服,圆领窄袖,腰间挂着一枚虎符大小的青铜令牌。
“齐王使者后胜,奉我王之命出使秦国,特来致意。”
中年人拱手,笑容在脸上挂得很稳当。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读书人。
司马下了城楼,接过文书验了验,目光在那十六辆车上扫了一圈。
“车上何物?”
后胜笑得更深了,“薄礼,些许土产,不值一提。”
司马又看了看那些车帘下隐约透出的金属光泽,没再多问,转身派人去通报。
半个时辰后,咸阳令的属官赶到,将使团引入城中。
按惯例,外国使团应先入驿馆安置,待朝廷传召后再行觐见。
但后胜没去驿馆,他提出一个请求。
“鄙人久慕咸阳繁华,可否先到市集一观?顺便将我王的心意,提前展示。”
属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随行的廷尉府差役,后者微微摇头。
后胜似乎早料到这个反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过去。
“这是齐王致秦王的亲笔信,信中已说明此行目的,和议。”
属官接过帛书没敢拆,只能先行通报。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到了李斯手里,再到嬴政耳中,已经是午后了。
嬴政的回复只有两个字:“随他。”
于是,咸阳西市的那片空旷广场上,十六辆牛车排开。
锦布一掀,满场的光差点把围观百姓的眼睛晃瞎。
头三辆车上,堆的是黄金。
不是金饼,不是金条,是齐国工匠铸成的各种器物,金樽、金盘、金鹿、金蟾蜍,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
第四辆到第八辆,是珍珠和玛瑙。
珍珠用丝线串成帘子,一挂一挂垂在车架上,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玛瑙雕成各种飞禽走兽,其中有一只凤鸟,通体血红,眼睛用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
后面几辆更杂,象牙雕件、犀角酒杯、珊瑚摆件、各色锦缎。
最后两辆车上,居然还摆着几坛封口的陶罐,打开一闻,是腌制的海鱼和海盐。
围观的咸阳百姓从三层变成了五层。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把自家孩子扛在肩上。
市集的商贩都停了买卖,连包子铺的蒸笼都忘了掀。
“齐国人真有钱啊。”有人嘀咕。
“有钱有什么用?韩国也有钱,现在呢?”旁边的人嗤笑。
“那不一样,齐国可比韩国大多了。”
后胜站在广场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他的随从们有条不紊地将展品摆放整齐,金器排成行,珍珠挂成排,象牙和珊瑚各占一侧。
“诸位咸阳百姓,”后胜的声音不小,带着齐地特有的拖腔,“这些不过是齐国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王愿与秦王结永世之好,此乃诚意。”
人群中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
也有人不出声,只是冷冷地看。
咸阳令派来的属官站在广场边缘,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身后的廷尉府差役更是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时候,人群外围有两个人在慢慢走。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头上裹着一块布巾,看着像个普通的咸阳市民。
走在后面的那个,弓着腰,缩着脑袋,一脸谄媚地左顾右盼。
赵高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陛下,人太多了,要不咱换个……”
嬴政没理他。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隔着五层人头,看着广场上那堆黄金珠玉。
阳光落在金器表面,反射出的光恰好打在他脸上。
后胜正在向围观者介绍那只血红色的玛瑙凤鸟,说得唾沫横飞。
“……此乃我齐国琅琊匠人的绝技,整块玛瑙掏空雕成,耗时三年。若在临淄,此物价值千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了外围。
那个穿灰麻衣的人,站在人群缝隙里,正安静地看着他。
后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孔,但那双眼睛让他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珠宝,是在看猎物。
后胜到底是齐国老牌权贵,经历过大场面,他迅速收起那一瞬的不适,堆起更灿烂的笑容,主动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这位兄台,可是对我齐国的宝物感兴趣?”
嬴政没动。
赵高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嬴政侧前方。
嬴政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像在问路边的菜价。
“齐国的商人,靠什么支撑这样的挥霍?”
后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兄台好见识。”他拱手,“齐国地大物博,东临大海,渔盐之利甲于天下。海上商路通达百越、辽东,每年进出的船只不下千艘。”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这些东西,放在齐国不过是寻常。”
嬴政的目光从后胜脸上移开,落在那几坛海盐上,看了两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高跟上去,弯着腰快走了好几步才追上。
他偷偷看了看嬴政的侧脸,没看出什么表情,但他不敢说话。
走出市集,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嬴政停下脚步。
“赵高。”
“奴在。”
“你觉得,那堆金子好看吗?”
赵高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他斟酌着字句:“好看……是好看的。”
嬴政的嘴角微微一动。
“确实好看。”
他重新迈步往前走,语速不紧不慢。
“传李斯来见朕,告诉他,把胶东的斥候报告拿上。”
顿了一下。
“再告诉他,齐国的船有多少,盐场在哪,出海的港口有几个,朕全都要知道。”
赵高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几天前,嬴政在舆图上用指甲划出的那两道痕迹,和那只被压在胶东半岛上的龙虾。
“奴……遵旨。”
嬴政已经走远了。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背影融进黑暗里,只剩脚步声。
赵高站在原地,对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弯了弯腰,转身朝章台宫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