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包箱角砸在颧骨上的声音,像石头砸进湿泥。
荆轲的右眼眶骤然炸开一片白光。
他的身体被砸偏了重心,右脚横跨一步,左脚拖了半步。
两步。
十几斤的药箱摔在石板上,木框碎裂,铜扣弹飞,瓷瓶和竹筒滚了一地。
石针散落,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药粉呛入鼻腔,苦涩。
荆轲歪了两步的工夫,嬴政已经从地上翻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滚起来。
后背贴着石板,肩膀先动,腰腹收紧,左肘撑地,整个人侧翻到右膝着地的姿势。
左手在翻身的同时抓住了剑鞘末端。
剑鞘还挂在腰间,但腰封已经被割断了,只有一根内系的绦带勉强兜着。
左手握住鞘尾,掌根发力,往身前猛推。
绦带绷断。
剑鞘脱离腰间,整根被推送到身体右侧后方。
剑柄从右肩上方露了出来。
右手探肩,五指扣住剑柄。
拔。
金属摩擦声撕裂殿中所有的嘈杂。
太阿剑出鞘。
三尺七寸青铜剑身离开木鞘的瞬间,空气被切出一声嗡鸣。
铜灯架上的火焰齐齐晃了一下。
剑鞘脱手,落地。
嬴政单膝跪在地面,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前方。
冕冠歪在头上,垂珠只剩三串,衣袍前襟敞开,里面的中衣被汗浸透,贴在胸口。
他喘得厉害,肩膀起伏,但握剑的手不抖。
四尺外,荆轲晃了晃脑袋。
血从右眉骨豁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灌进右眼。
他左手背一抹,甩掉血水。
视线回来了。
模糊,右眼只剩半个视野,但够用。
然后他看见了。
嬴政手中多了三尺七寸的寒光。
青铜剑身在殿中烛火下不反光,呈哑青色,但刃口打磨到了极致。
荆轲的瞳孔收到了最紧。
拔出来了。
嬴政没有给他任何时间。
单膝跪地的姿势直接发力,前脚蹬地站起来的同一瞬,太阿剑横扫。
不是劈,是扫。
剑身在腰高的位置划出一道弧线,剑风割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荆轲矮身。
剑刃从头顶半尺处掠过。
他矮身的同时右手匕首上撩,反击,八寸短刃奔着嬴政的小腹。
嬴政后撤一步。
这一步,和方才绕柱逃命时判若两人。
不慌、不急。
前脚落点精准,后脚跟进半步,身体重心始终压在两脚之间。
恰好让匕首刃尖从腹前三寸处划过,不多不少。
三尺七寸与八寸的差距,从这一步开始碾过来了。
嬴政要够到荆轲,只需伸臂。
荆轲要够到嬴政,必须拿命贴近。
太阿剑第二击,劈。
剑身从右上方斩下,走的是肩锁骨到胸腔的致命线。
荆轲侧身,匕首架格。
铜剑与铁匕相交,火星迸溅。
力量灌过来的瞬间,荆轲的五指被震得发麻。
长剑重,短匕轻,物理层面没有悬念。
他的虎口崩开了一道裂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让匕首柄变得湿滑。
他咬牙攥紧,匕首没脱手。
但格挡的姿势被砸变了形,右臂被压到了肩膀以下。
嬴政的剑尖顺着匕首侧面滑下来。
削在荆轲的左肩上。
皮肉翻开,白色的肌腱闪了一下,血涌出来。
荆轲闷哼一声。
不是痛呼,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后退。他开始后退了。
三尺七寸对八寸,步步进逼。
嬴政每往前走一步,太阿剑的剑圈就把荆轲的活动范围切掉一块。
御阶之上,追与逃的角色彻底翻转了。
殿中群臣从惊恐中缓过来了。
最先喊的是右列武将中一个千夫长,嗓子劈了,声音像破锣:“大王威武!”
一个人喊了,就有十个人跟。
从一声变十声,从十声变满殿。
“大王威武!”
声浪从甬道两侧涌上御阶,灌进嬴政的耳朵。
夏无且瘫坐在文臣队列末端,双腿发软,背靠着铜柱,维持着不滑倒的姿势。
他盯着地上滚落的药箱残骸。
木框碎成了三块,铜包角上沾着血和皮屑。
石针散了一地,最远的一根滚到了甬道中央,被某个郎卫的靴底踩碎了。
他的双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事后才涌上来的、把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的后怕。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放。
上个月,太医署。
那天楚云深来取扶苏的退热药,嫌药童熬得慢,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
他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百无聊赖,看见夏无且拎着药箱从内院走出来,肩膀被箱子坠得一高一低。
楚云深伸手掂了一下箱子,龇牙。
“夏老头,你这箱子死沉,打架的时候砸人一下估计能砸晕。”
夏无且当时白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亚父莫开玩笑”。
此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保持前伸姿势的右手。
掌心空空。
五指张着,收不回来。
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他想说,亚父,不是玩笑。
太阿剑第三击,刺。
剑尖走直线,奔荆轲咽喉。
荆轲侧身,匕首架格。
铜铁相交的声音比前两次闷,他的右臂已经使不上全力了。
虎口的裂口在流血,匕首柄湿滑,五指扣不紧。
格挡的姿势又被砸偏了。
嬴政收剑,不停,顺势横切。
剑刃从荆轲右大腿外侧削过去。
不深,但长,从膝上四寸一直拉到胯骨。
皮肉翻卷,血浆飞溅在石板上,溅到了嬴政的靴面。
荆轲的右腿软了半拍。
他没有倒。
左脚撑住,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匕首仍然举在身前。
但嬴政看见了。
荆轲的右脚落地时,脚踝歪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
重心不稳,靠左髋在硬撑。
嬴政往前踏了一步。
太阿剑第四击。
劈。
从右上斩到左下,走的是全身最大的发力弧线。
三尺七寸剑身带着嬴政全部的臂力和腰力,铜刃在烛火下拉出一道哑青色的光。
荆轲举匕首格。
这次没格住。
铜剑砸在铁匕侧面,力量碾过来,匕首脱手。
八寸短刃飞出去,旋转着砸在三丈外的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铜柱根部的阴影里。
剑刃继续往下走,切入荆轲的左胸。
不深,荆轲在匕首脱手的瞬间已经往后仰了,剑尖只切开了胸口的皮肉。
但血还是涌出来了,浸透了他的衣襟。
荆轲退到了殿墙边。
背靠冰冷的石壁,左肩的伤在流血,右腿的伤在流血,胸口的伤在流血。
三道伤口同时往外淌,衣袍下摆的血已经顺着腿往靴子里灌。
他没有匕首了。
嬴政停在两丈外,剑尖指着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不需要。
两丈之内,对方没有兵刃,三处出血,右腿已废。
追上去是多余的。
殿中终于安静了一瞬。
荆轲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右腿伸不直,左腿屈着,双手空空地搭在膝上。
血从身下漫开,在石板缝隙里循着纹路蔓延。
他抬头,看着嬴政。
嬴政也看着他。
冕旒只剩三串垂珠,歪歪斜斜挂在一侧,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杀气,有方才命悬一线的后怕,但没有轻蔑。
荆轲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狞笑,就是笑。
“事所以不成者……”荆轲的声音嘶哑,“欲生劫之,以报太子。”
嬴政没答话。
他的手臂终于开始抖了。
太阿剑的重量压下来,握剑的手指发白,前臂肌肉在衣袖下跳动。
不是紧张,是绕柱跑了这么久之后,肌肉到了极限。
“拿下。”
两个字。
台阶下堵了半天的郎卫终于冲上来了。
四个人扑上去,两个摁肩,两个锁腿,荆轲没有反抗。
他被从墙根拖起来,两条腿在石板上拉出两道血痕。
从御阶到殿中央,从殿中央到殿门口,一条深红色的湿痕。
殿门处,秦舞阳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两个郎卫按着他的肩膀,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嬴政没看他一眼。
荆轲的身体被拖过殿门门槛时,后脑磕在石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从仰躺的角度扫过殿门上方的横梁,扫过门楣上刻着的云纹,最后落在天上。
咸阳的天很蓝。
郎卫把殿门关上了。
闷响在大殿中回荡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