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那片坡地挨着村子边角,属于荒地。
地里半人高的野草长得密密麻麻,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碎石块,平日里压根没人过来走动。
他蹲下身,伸手扒开表层的乱草和干土,底下厚实的黄黏土立刻露了出来。指尖抓起一把搓了搓,土质细腻又粘手,和后院挖到的好土没半点区别,做土砖再合适不过。
有亮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去老窑厂挑土路远,来回折腾太费力气,能在家门口挖土,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站起身,沿着坡地来回走了两圈,特意挑了最靠边的位置,既不挡路人行走,也碰不到谁家的田地,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确定妥当,有亮转身回家。
金妹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缝婴儿小褂,正低头仔细锁着衣边。
马老太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脚麻利地择着青菜。
见有亮脸上神色放松,金妹抬眼问道:“土能用不?”
“能用,土质特别好。”有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走到墙角拎起锄头和铁锹:“这下不用大老远跑老窑厂挑土,省不少事。”
马老太随手把择好的青菜放进木盆,眼睛一亮:“那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地面清理出来,明天一早直接挖土和泥。”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有亮应声,扛起锄头再次往荒坡走去。
坡上杂草盘根错节,还有不少枯草根和碎石,他弯腰挥起锄头,把野草连根刨净,捡出的石头全都堆到一旁。
没过多久,写完作业的大丫、二丫一人攥着一把小铲子,领着三丫一起跑了过来。
几个人一起忙活,没多一会儿就清出一大片平整空地,底下连片的黄黏土完完整整铺在眼前。
有亮刚把锄头举起来,准备往下深挖,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呵斥声。
“谁让你在这儿挖土的?”
有亮手里的锄头猛地顿住,回头一看,孙婆子正双手叉腰站在土路上,脸拉的老长。
村里人人都知道,孙婆子和金妹向来不对付。
第一次是因为孙婆子破坏了金妹的麦苗。
前阵子养兔子被人举报,公社韩干事上门核查。
当时金妹就瞧见孙婆子鬼鬼祟祟在院墙外转悠。虽说没有证据,但一家人心里都有数,十有八九就是她搞的鬼。
三个小姑娘被这凶巴巴的喊声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看向了孙婆子。
有亮双手拄着锄头柄,看向孙婆子。
“婶子,这荒坡是村里的公地,我就挖点土做土砖,既不占良田,也不挡路,你凭什么拦着?”
孙婆子被他怼得一噎,随即又梗着脖子强辩:“凭什么?这块地紧挨着我家菜地!你把土挖松了,下雨泥水顺着坡往下冲,把我家菜苗冲坏了,你赔得起吗?”
“根本流不过去。”有亮抬手指了指坡下:“你家菜地在坡底,中间还隔着一条排水沟。我挖的是高处的土,水往低处走,再大的雨也淹不到你地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今天敢往下挖一锄头,我立马去公社告你!”孙婆子双手叉腰,往前上了一步。
又是去告状。
上次揪着兔子的事举报,这次又拿挖土说事。
一股火气直往有亮头顶窜,他把锄头狠狠往地上一插:“你想去告尽管去。真等公社干部来了,我也实话实说。我挖公地的土,一不侵占别人地盘,二不拿土出去倒卖赚钱,堂堂正正,告到哪儿我都不怕。”
孙婆子没想到有亮态度这么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你…你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也张得开嘴。”
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刚清理出来的地上:“我告诉你,你敢再挖一锄头,除非把我活埋了…”
两人争执的动静越闹越大,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围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金妹扶着后腰,一步一步从院里走了出来。她在家听见外面的争吵声,放心不下便出来瞧瞧。
有亮瞥见她挺着大肚子过来,眉头皱了皱,低声道:“你出来干啥?快回去。”
金妹不理他,径直走到孙婆子面前,单手轻轻护着肚子,静静看着对方。
孙婆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凶道:“你盯着我干啥?”
“孙婆,这块地到底归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金妹语速平缓:“我男人在这儿挖土,碍不着你半分田地。你执意拦着,莫不是上次举报我们家兔子,没能把我们咋样,心里一直憋着气?”
一句话直戳要害。
围观村民当即炸开了锅,低声议论不停。
“原来是这么回事!上回有亮家兔子被查,果然是她告的状?”
“难怪拦着人家挖土,这是存心找茬呢!”
“公家的荒坡多少年没人管了,轮到她来做主了?心眼也太小了。”
流言四起,孙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你胡说八道!空口白牙冤枉人,你拿出证据来!”
“我确实没有证据,所以也不想跟你争吵。”金妹语气平静,转头看向有亮:“有亮,这土咱不挖了。去老窑厂挑,远点就远点,多费点力气的事。”
有亮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金妹说得对,跟孙婆子这种人耗下去,耽误工夫,还落一肚子气。
“行。”他点了点头,“听你的,去老窑厂。”
金妹没再说什么,慢慢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孙婆子,你能拦得住我们挖土,拦不住我家盖房。你心里那点怨气发泄完也就算了,别到头来把自己气死了,是真埋,不是活埋。”
这句话孙婆子气的,她胸脯起伏不定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你…”
她“你”了半天,气得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再加上周围村民指指点点,哪里还待得住?
她狠狠瞪了一圈围观的人,嘴里嘟囔着几句难听话,麻溜爬起来,走了。
人群里的老赵一直没走,看着孙婆子仓皇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走到有亮身边:“这老太太就是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日子过得顺当。你别往心里去,老窑厂的土我去过,土质够用,就是路远。明天一早我也过去,帮你一起挑土。”
有亮心里一暖:“老赵哥,太谢谢你了。”
众人看没了热闹,也陆续散开。
几人一进院门,就看见马老太站在灶房门口,正伸头朝外看。
“吵完了?”见几人回来,马老太问。
“完了。”有亮把锄头靠在墙上边。
马老太没再多问,只是说道:“今天这事,金妹站出去是对的。我要是再出去,倒显得咱家这么多人欺负她一个老婆子了。”
有亮愣了一下。他刚才还在想,娘怎么没出来。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金妹出去,是讲理;她再出去,就成以多欺少了。
金妹坐回床边,把缝好的小衣裳叠好。
有亮站在她旁边:“刚才你不应该出去的,万一闹起来,你还怀着孕…”
“没事儿,没那么娇气。”金妹淡淡地说道。
有亮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媳妇怀着身孕,还得站出来跟人周旋,他觉得是自己不够硬气。
有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卷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老窑厂的土就算差一点,做土砖也完全够用。无非就是来回奔波、多流些汗水。孙婆子拦得住这一处,拦不住他盖房。
入夜。
有亮躺在床上,盯着房梁。金妹挨着他身侧,手搭在肚子上。
“还没睡着?”金妹压低声音。
“嗯。”
有亮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伸出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明儿一早,我就去老窑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