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室里。
老沈把那张片子往灯箱右边挪了挪。
整个检查室的人都围了过来。
片子上显示,骨折的部位很明显,右侧的股骨骨裂。
虽然严重,但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只要固定、复位,再休养上几个月,基本上可以恢复好,不会留下残疾,也不会影响干活儿。
可是,老沈盯着的,不是骨裂的地方,而是胸左下方的一团阴影。
那团阴影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他身旁的一位年轻医生看看片子,又看看老沈,一头雾水:“院长,有什么问题吗?”
老沈挑了挑下巴:“看出哪儿不对了吗?”
年轻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了那点不正常。
“肺部有阴影?”
“嗯。明儿再拍一张,胸片重新做。把以前的病史问清楚。”
年轻医生点点头:“是,院长。”
走廊里。
水红的眼睛红肿的厉害,她哭累了,整个人瘫倒在长条椅上,默默地发呆。
月娥抱着念恩,去热水房接了一杯水,递给了水红:“二姐,你放心,一定会没事儿的。你现在自己不能垮,传林哥还需要你照顾呢!”
“月娥,”水红的嗓子有些哑:“这一次,多亏了你和叔,要不然…要不然在公社还不知道会咋样…”
月娥握了握她的手:“别说这种话,咱们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水红的眼睛又红了,她抹了一把眼睛,看向了月娥:“要不是你来找叔,还不知道该咋办…二姐谢谢你…”
月娥笑笑,岔开了话题:“二姐,身上的钱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说着,她看向了水贵。
水贵正抱着念安哄瞌睡呢,闻言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那叠钱递给了水红。
水红连忙一把推开:“姐身上的钱够了,用不着,你收着吧!”
说着,她朝病房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焦急:“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往后要是落下残疾可咋办…”
水红微微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几个人同时站起身。
“医生,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向三人:“股骨骨裂,腿部骨折,不严重,以休养为主。”
水红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张地问道:“能恢复好不?会不会瘫?”
“不会的,恢复的好,以后能够和正常人一样。”
这句话好比一颗定心丸,水红两腿一软,一屁股又坐回到长条椅上。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从得知男人摔下来直到刚才,她的心一直都悬在嗓子眼。担心、害怕、无助、绝望,各种情绪充斥在胸腔,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的情绪当中。
她几乎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二姐,你听见没?可以好,不会残疾,你应该高兴,咋还哭上了?”月娥摇晃着她的胳膊说道。
另一边,病房里。
王传林一条腿打上了石膏,装上了夹板,吊着,看着可怜又可笑。
他疼的龇牙咧嘴,可听说腿可以恢复好,以后不会残疾,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看向水红,还有些嘚瑟:“我就说我命硬吧,你还不信?命硬,摔不死。”
水红眼睛一瞪,气的一拳打在王传林的胸膛上:“你还说,都摔成这样了,以后要是再敢一个人往山里钻,看我咋收拾你!”
病房里响起了几声笑,紧张悲伤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不少。
水贵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二姐和二姐夫斗嘴的一幕,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此时总算落下了一半。
现在,就看明天的B超结果了。
这时,一个小护士走了过来,递给了水贵一张单据:“院长已经交过费了,这是缴费单。”
护士说完就走了。
水贵低头看着手里的缴费单,心口像堵了什么一样。
第二天一早,月娥一来就发现水红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眼睛一圈发青,显然是一夜怎么睡。
月娥昨天带着双胞胎去了老沈在县城的家,月娥喊水贵去,他说怕二姐夫半夜里万一有啥事儿,二姐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坚持留在医院。
“二姐,”月娥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二姐夫昨夜里咋样?”
“昨晚疼了一宿,嚎了一宿,刚睡着。”水红说着,伸手把念安抱在了怀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水红伸头朝着房间里面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月娥,我昨夜里一晚上没咋睡,总在想着B超的事。你说,不会真的有啥事儿吧?”
“别自己吓自己!”月娥握住了她的手。
水贵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往月娥跟前凑。
月娥和水红在长条椅子上唠嗑。
这时,一个护士叫道:“王传林家属。”
水红一下子站了起来,腿有些抖。
月娥赶紧接过念安,水红战战兢兢的进了B超室旁边的医生办公室。
老沈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正拿着一张报告单在看。
“叔,咋…咋样…”水红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结巴。
老沈把报告单放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水红,语气比昨天轻快了一些:“没事。复查确认了,不是大问题,骨折可得好好养着。”
水红一愣,言语间透着不信:“没事儿?”
“没事。”老沈说道:“骨头复位没问题,内脏也没有损伤,回去以后,啥活儿都别干,慢慢就会好的。”
水红的眼睛又红了,昨晚上担心了一整个晚上,心里演绎了无数个可能,这下子,虚惊一场。
水红擦了擦眼睛,朝着老沈深深地鞠了一躬:“叔,谢谢您!”
老沈一把拉住她:“一家人不兴这个,好好照顾病人。”
“对了,今天医生还要观察,到时候我派辆车送你们回去,回家好生养着,多喝些骨头汤,前期一定要绝对卧床休息。”
说完,老沈转身出了B超室的门。
水贵闻言,心里替姐夫姐姐高兴,B超没事就好,剩下的就是养伤。
“二姐,我去交费,咱回家。”
缴费窗口。
水贵去交钱,却被告知,所有手续已经办完,一会儿就可以出院了。
“同志,这钱谁交的?”
“院长交代的,要先办你们的。”
听到这句话,水贵手里攥着缴费单,在大厅里站了很久。
月娥抱着念恩,水红抱着念安,走了过来:“走吧,”
吉普车已经等在医院门口,王传林已经被送上了车。
一路上,只有水红两口子在拌嘴,水贵一声不吭。
“怎么啦?”月娥看了他一眼,问道。
“没啥。”
月娥看看他,没再说话,把头扭向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