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地里的冻土还硬着,残雪还没化干净,但勤劳的六队人已经开始了春耕的准备。

    老沈平反回岗位之后,县城、省城两头跑,过年到现在一直没空回村。

    月娥心里天天惦记他,不知道她爹的工作到底怎么安排的,也担心他一个人吃不好睡不好。

    水贵每次都劝她,爹公事多,忙完自然会回来。

    这天天气不太好,早早的天就黑了。

    水贵从农机站下班回院,一进家门就听见灶房里有人说话。

    他掀开帘子进去,月娥正在灶台前忙着烧火做饭。

    木制摇篮里,念恩、念安两个小家伙,咿咿呀呀的。

    老沈坐在摇篮边,满脸慈爱地看着两个白胖的外孙,逗着他们。

    两个小家伙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手刨脚蹬的,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靖之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过比年前看着精神不少。

    但鬓边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一些。

    在外奔波忙碌这么多天,难得回来一次,他所有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水贵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踏实,他喊了一声:“爹。”

    随即朝着摇篮走了过去。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孩子,抱一抱,逗一逗,满身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

    老沈抬起头看看他,回应了一声:“回来了。”

    翁婿俩简单打过招呼之后,又不知道说啥了。

    水贵心里对老沈是敬重的,但因为相处的时间不长,面对老沈时,还是有些拘谨。

    摇篮里的念恩不知道怎么回事,哼唧了两声,小手乱挥,水贵走过去,伸手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家伙软软的,靠在他的胸口,小脑袋蹭来蹭去的。

    老沈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念安的脸上,也伸出手把念安抱了起来。

    孩子太软,老沈抱的小心翼翼,动作也有些笨拙。

    月娥看着他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爹,别抱他了,饭好了,咱们吃饭吧。”

    月娥把菜端上桌,简单的四样家常菜:炒鸡蛋、白菜豆腐、咸菜,还有一碗肉汤焖萝卜。

    两个孩子重新躺回了摇篮里,老沈轻轻摇晃了几下,两个孩子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水贵拿出家里过年剩下的半瓶米酒,给老沈满了一杯。

    月娥给老沈盛了一碗饭,递给了他:“爹,省里的工作都定下来了吧?”

    老沈点头:“定下了。省人民医院副院长,不用天天坐班,一个月回去一次就行。县里这边,挂职名誉院长、顾问。以后,我就在县里了,离家近。”

    月娥听不懂职位高低,只问实在的:“那您平时住县城宿舍?”

    “分了一套院子,”老沈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又吃了口菜,感慨道:“还是家里的饭菜合胃口。”

    月娥给老沈夹了一筷子鸡蛋:“爹,那你就搬回来住吧,咱们一家人住一起,也有个照应。”

    水贵也说道:“是啊爹,西屋我一直收拾着,床铺被褥经常晾晒,随时能住。”

    “您回来,我和月娥也放心,再说了,您还能天天见着这两个外孙。”

    月娥刚刚和老沈相认,尤其知道老沈吃了那么多苦,也想好好孝敬他,于是附和道:“回来住,三餐都能吃个热乎饭。你一个人住个院子,多冷清啊!“

    老沈抬眼看了看水贵:“我这身份刚平反,太扎眼。村里人嘴杂,不怕连累你们?”

    水贵态度坦荡:“您是月娥亲爹,就是我亲爹。我们两口子本本分分过日子,行得正坐得端,别人想说什么随便说,不碍事。”

    老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开口:“你在农机站也干了几年了吧,以后有啥打算?”

    水贵老老实实回话:“县里准备挑一批技术骨干脱产培训,学成能去新的乡农机站当负责人。机会难得,我也想去。”

    他紧跟着说出难处:“但培训没工资。家里两个孩子太小,月娥刚稳住日子,家里忙不开,也离不开人。我要是走了,家里断收入不行。”

    “所以,我准备放弃这次机会,找个副业踏踏实实挣钱。我是男人,得顾家。”

    “想好做啥副业了?”老沈吃了一口菜,随意地问道。

    水贵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落实的事,他不乱吹牛。

    月娥在旁边补充道:“爹,水贵手艺是真过硬,站上别人修不好的机器,全靠他,就是人太老实,不爱争。”

    “老实不是短处。”老沈放下筷子,看着水贵,语气郑重:“你想上进,缺资料我帮你找,缺门路我帮你搭。但胆量、眼界、担当,得你自己练。”

    “我懂,爹。”水贵重重点头。

    老沈端起酒杯,一口把酒喝干净。

    他沉默两秒,伸手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本崭新的存折。

    “啪”的一声,存折稳稳落在桌中间。

    存折的名字是吴水贵。

    月娥当场怔住。

    水贵整个人也僵住了,疑惑不解地盯着那本存折:“爹,您这是…”

    老沈把存折往前推了推,看着他:“这笔钱,不是给你们乱花的。是给念恩、念安留的后路。”

    “我给你有两个用途。第一,把家里的老茅草屋翻修,再起两间厢房。一间给两个孩子住,一间留我回来常住。”

    月娥眼眶发红,她知道,这是爹用二十多年自由换来的钱。

    心里一酸,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沈眼神严肃,继续道:“第二,我就一个条件。钱交给你,是信你。你得一辈子撑起这个家,护好月娥,带大两个孩子。不是几年,是一辈子。”

    “你能不能做到?”

    水贵喉咙发紧,他没有拿存折,而是一把推开了。

    “爹,我能撑起这个家。我也会一辈子对月娥好。”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坚定:“但这个钱,我不能要。盖房子、养家的钱我自己挣。我是男人,这是我应当应分的。”

    老沈看着水贵的脸,严肃的表情稍微松了松:“好,有担当。但是这钱你们先拿着,这是我给孩子的。”

    水贵知道,这钱是老沈变相弥补月娥的,他不能要,但月娥可以。

    他看了看老沈,又看看月娥:“这钱你拿着吧,这是爹的一片心意。”

    “爹,我去给您收拾床铺!”

    水贵说着,起身进了西屋。

    老沈轻轻点头。

    见水贵离开,老沈看向了月娥,随口道:“水贵这孩子,挺实在。”

    “爹,水贵哥对我挺好的,当初我没地儿去,是他收留了我…以后有时间,我把这些事儿慢慢跟您说。”

    “那就好。”老沈只说了三个字。

    他现在手里有钱,上面补偿的加上这二十多年的工资,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他不敢一下子拿出来给月娥,他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份,大头还在他手上。

    他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托举女儿一把。

    收拾妥当,夫妻俩回到了自己房里,月娥轻声感慨:“爹这是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底气,全都交到咱们的手里了。”

    水贵看着那本存折,心里沉甸甸的。

    “我绝不辜负爹。这笔钱我一分不动,全部留给两个孩子。”

    月娥看着他,用力点头。

    夫妻俩心里都清楚,从今晚起,老沈彻底把女儿、外孙、整个家的未来,全都托付给了吴水贵。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平静的夜晚底下,风波已经埋下。

    老沈回村、托付巨款存折给女婿的事,根本瞒不住。

    不久之后,整个六队都传遍了。

    有些算计,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