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跃出曲率空间，舷窗外的景象，已经从熟悉的星空，变成了一片陌生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星云。
这里是“亡者之海”星域的外围，也是收割者舰队最活跃的巡逻区之一。
“盘古”号的舰桥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报告指挥官，已进入预定航线，预计三小时后，将穿越收割者‘A-7’号巡逻区的边缘。”雷达官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收割者。
这个名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地球人的心头。
尽管他们在一个月前，侥幸从那场可怕的遭遇战中活了下来，但收割者舰队那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的恐怖实力，已经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现在，他们要主动闯进这群宇宙蝗虫的地盘，简直就是把头伸进了老虎的嘴里。
“所有舰船，保持一级战斗静默，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将自身能量波动降到最低。”
陈舟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但紧握着扶手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乌古斯舰长，你们母舰的目标太大，能量反应也最强，务必严格执行静默指令。”陈舟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明白。”
乌古斯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屏幕上，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比地球人更清楚，在这种地方遇到收割者巡逻队，意味着什么。
那绝对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个坐在指挥席上，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难道，他真的有办法？
乌古斯心里充满了怀疑。
他承认苏晨很神秘，手段也很多。
但面对收割者这种不讲道理的“规则天灾”，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舰桥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滴！滴！滴！高能反应！前方发现高能反应！”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死寂。
“是收割者！数量……至少三十艘！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高速接近！”雷达官的声音都变了调。
“完了！”
乌古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所有战舰，引擎最大功率！准备强行突围！”
陈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
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尽管他知道，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等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晨那平静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舰桥。
“所有人，保持原地不动。关闭主动力引擎，只保留姿态调整引擎。”
“什么？！”
陈舟猛地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问，你这是……”
原地等死吗？
“执行命令。”苏晨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着牙，把命令传达了下去：“所有舰船，关闭主动力引擎！原地待命！”
整个舰队，就像一群受惊的羚羊，在猛虎面前，突然停下了脚步，静静地趴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心跳，都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乌古斯更是觉得苏晨疯了。
“主人！您在做什么？这是标准的清扫巡逻队！它们会无差别地分解掉航线上的一切物质！停在这里，我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他焦急地大喊。
苏晨没有理会他，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操作台。
他的双手，在虚拟光屏上快速地舞动着，一道道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在他的指尖生成、组合。
“先知，以我破解的‘收割领主’级指挥协议为模板，构建一个虚拟信号源。”
“指令内容：高级单位巡查。”
“权限等级：领主级。”
“附加信息：巡查目标为本星区的资源序列化进度，要求所有低级单位回避，不得干扰巡查航线。”
苏晨的意识，高度集中。
他不仅仅是在发送一串代码，更是在通过《意志神国》，将自己的精神力，模拟成收割者“蜂巢意志网络”中，那种独有的、高高在上的、属于上位者的波动。
这就像是在模仿一个皇帝的笔迹和口吻，给边疆的士兵下一道圣旨。
像不像，不光是字写得一样，更重要的是那种“气势”。
“虚拟信标，生成完毕。”
“正在向目标舰队，进行定向广播。”
一道无形的、携带着苏晨意志和伪造指令的信号波动，瞬间跨越了遥远的宇宙空间，精准地覆盖了那支正在高速逼近的收割者巡逻队。
舰桥的屏幕上，那三十多个代表着死亡的红色光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突然……齐齐地顿住了。
它们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就那么突兀地停在了半路上。
整个地球舰队的舰桥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雷达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发生了什么？
它们怎么停了？
几秒钟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支收割者巡逻队，在短暂的停顿后，竟然……集体调转了方向。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靠近，甚至没有进行任何探测。
就那么整齐划一地，以一个优雅的弧线，绕过了地球舰队所在的空域，然后继续朝着原定的方向，飞驰而去。
仿佛地球舰队这块区域，是什么需要避讳的禁区一样。
它们……就这么走了。
走了？
“警报解除……收割者舰队，已脱离接触……”
雷达官结结巴巴地报告，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陈舟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僵硬地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那个依然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的苏晨。
“顾问……刚……刚才那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骗术而已。”苏晨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话，在其他人听来，不亚于一声惊雷。
骗术？
骗过了收割者？
这已经不是骗术了，这是神术！
“盘古”号的舰桥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而此时，在母舰的舰桥上，乌古斯整个人，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雷达屏幕上，那远去的红色光点，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噬星教派的长老，他曾经无数次地研究过收割者，与它们交过手，也从它们手中狼狈地逃过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收割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它们是没有感情、没有恐惧、只遵循底层逻辑和序列指令的机器。
任何欺骗、伪装、恐吓，在它们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它们只会忠实地执行“分解”和“序列化”的命令。
想要让它们改变航线，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接收到了来自更高级别单位的、拥有更高优先级的指令。
乌古斯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晨所在的那艘“盘古”号，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和“敬畏”的情绪。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伪造了收割者上级单位的指令？还成功了？
这怎么可能？！
破解收割者的核心指挥协议，并模拟出上位者的意志波动……
这种事情，别说他做不到，就连教派的教主，乃至那些传说中更古老的文明，也闻所未闻！
这个年轻的主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所掌握的，究竟是怎样一种颠覆宇宙常识的可怕力量？
这一刻，乌古斯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恨，被这无法理解的现实，冲击得烟消云散。
他不再觉得，臣服于苏晨是一种屈辱。
反而，他开始感到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跟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或许，真的能看到一番，自己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从这一刻起，乌古斯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一个被逼无奈的奴仆，开始向一个真正忠诚的、发自内心敬畏的下属，转变。
“继续前进。”苏晨的声音，打破了所有人的震惊。
“是！”陈舟猛然惊醒，大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舰队重新启动，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地带。
在所有船员心中，苏晨的形象，已经彻底与“神明”划上了等号。
几个小时后，舰队的速度，缓缓降低。
舷窗外，那片暗红色的星云，变得越来越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充满了死寂与苍凉的……废墟。
无数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文明造物残骸，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静静地漂浮在黑暗的宇宙中。
有的，是一截断裂的环形世界，切口光滑如镜。
有的，是一颗被啃得只剩下内核的金属星球，表面布满了狰狞的沟壑。
还有的，是长达数万公里的、如同巨龙骸骨般的舰队坟场。
这里，就是文明的终点。
生命的禁区。
文明墓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