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十一年，四月初，春和景明。
随着春闱之日临近，整个京城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墨香所浸染。
来自大昭各地的读书人，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汇聚于此，让这座都城显得愈发热闹与拥挤。
大街小巷，四处可见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书生。
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或形单影只，手捧书卷，行色匆匆。
各处的茶楼酒舍，几乎座无虚席。
大大小小的客栈，早已人满为患。
富家子弟一掷千金，包下最好的院落，身边有书童伺候。
家境贫寒的学子则挤在简陋的通铺，伴着他人的鼾声与梦话，在油灯下苦读。
一时间，京城之内，书生百态，尽收眼底。
这一次，刘誉没有选择骑马，也没有步行，而是坐在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马车之中。
车厢内布置得简单，一张小几，两只软垫，仅此而已，但掀开车帘的一角，却能将街市的繁华与喧嚣尽收眼底。
他看着窗外那些面孔，年轻的、年长的，意气风发的、满面愁容的。
他知道，这些人，在不久的将来，其中的一批杰出者将会脱颖而出，成为大昭官场的新鲜血液，成为支撑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中流砥柱。
而他，作为本届春闱的主考官，责任之重，不言而喻。
“老魏。”刘誉的声音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响起，不带太多情绪。
“王爷，属下在。”正在车辕上驾车的魏忠贤，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确保车内的刘誉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段时间，锦衣卫调查的重点，就放在各处客栈、茶楼、酒舍，以及所有赶考书生聚集最为密集的地方。”
刘誉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语气平淡：
“必须确保，本届春闱，万无一失。”
“是，王爷。”
魏忠贤沉声回应道，手中的马鞭轻巧地一抖，马车没有丝毫颠簸，继续汇入车水马龙之中，向着贡院的方向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京城一处名为“品茗轩”的茶楼里，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一名身着粗布百姓服饰的男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上了二楼。
他眼神躲闪，动作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意味，熟门熟路地来到了二楼最里侧的一处雅间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进”，他才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关好。
雅间之内，正坐着几名衣着光鲜的书生。
他们身上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腰间的玉佩光泽温润，一看便知家境非凡。
其中为首的一名年轻书生，长相颇为俊朗，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
他瞥了一眼进来的男子，用下巴指了指桌前的空位，开口问道：
“东西到手了？”
那男子不敢坐，只是点头哈腰地陪着笑，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几位公子，您们瞧瞧。
我家老爷说了，这就是今年春闱的考题。”
那几名书生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张纸上。
男子见状，脸上笑容更甚，又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纸，一一摊开在旁边：
“然后……这是根据考题，我家老爷请人捉刀，拟出的大概答案和评判方向。
几位公子只要背熟了，再根据自己的文风稍作修改，保证万无一失。”
包间内的几名书生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拿起桌上的纸张，凑在一起，贪婪地看了起来。
“妙啊！
果然是大家手笔！”
“这破题之法，当真精辟！”
不多时，所有人都看完了，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为首的那名书生将纸张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随后对同伴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人立刻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一百两金子，你点点。”为首的书生开口道：
“另外，帮我等给你家老爷带个话，此事若成，等我等高中之后，必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好好好，一定带到，一定带到！”那名男子看到金子，眼睛都直了。
他一边陪着笑，一边急不可耐地将那袋金子抓过来，塞进了自己怀中，沉重的分量让他身子都晃了一下。
“几位公子的话，小人记下了。
那……小人就先告辞了。”
“去吧。”那名书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名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下人，满脸堆笑地躬身退了出去，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样子颇为狼狈。
待他走后，雅间内的气氛才算真正放松下来。
可随即，一名看起来有些胆小的书生，忧心忡忡地开口：
“张兄，本届的主考官，可是那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燕王殿下。
咱们这样做，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万一要是被查出来……”
被称为“张兄”的为首书生闻言，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脸上满是淡定与不屑：
“李兄，你就是胆子太小。
放心好了，那燕王只是打仗厉害，在沙场上是条龙，可这科举之事，里面的门路多着呢！
他一个初来乍到的，能摸得清什么？”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
“说句直白的话，他在春闱一事上，就是一个毛头小子。
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经营科场多年的大人们！
他燕王再厉害，还能把所有人都换了不成？
咱们哥几个，就安安心心，等着金榜题名吧！”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先前那丝担忧也烟消云散，纷纷开始憧憬起高中之后的光明前程。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有的对话，包括那下人进出时的一举一动，都被隔壁包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品茗轩”为了在科举期间多做生意，硬是将一个原本宽敞的大雅间，用一道厚重的锦缎帘子从中间隔开，变成了两个小包间。
如此一来，虽然私密性差了许多，但座位却多了一倍。
至于隔音？
那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而巧合的是，隔壁包间里坐着的，正是王钧泽，以及奉命保护他安全的锦衣卫老何。
起初，王钧泽还在和老何低声聊着京城的风土人情，可当隔壁传来“春闱考题”几个字时。
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何大哥，你可都听清楚了？”
王钧泽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老何同样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如鹰：
“听得一清二楚。
这帮狗东西，胆子也太大了！
王公子，我这就去向指挥使大人汇报！”
说着，他便要起身。
王钧泽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伸手虚按，制止了他的动作。
“老何，别急。”王钧泽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现在去汇报，最多抓住这几个蠢货书生，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我建议你，先不要声张，悄悄跟上刚才那个下人，看他回了哪位大人的府上。
要做，就要连根拔起，把他们背后的大鱼给揪出来！
这样才方便燕王殿下接下来的调查。”
“好！”老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心中感叹，不愧是王爷看重的书生，遇事如此沉着，想得比自己还深远。
“王公子，那这里就……”
“我没事。”王钧泽道：
“你办正事要紧。我这就回客栈，那周围有你们锦衣卫的同僚在暗中保护，能保证我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