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五点头称是:“如师太所言,是重了那么一点,最近我超度了不少歹人,不过我不计前嫌,事后将他们好好给安葬了,还念了我自创的度人经。”

    我娘师太听这话,带起几分笑声道:“这样啊,小施主功德无量。”

    此话一出,李十五同样是会心笑了:“不愧是师太,人美心善,说话很是好听。”

    师太闻声“咯咯咯”笑个不停,笑着笑着,身上缠绕的狰狞血管更多了,堆叠的人头更多了,藏在恶臭肉褶子里的人嘴也多了……

    李十五笑着笑着,觉得师太更美了。

    我娘师太问:“小施主,你此番为何而来啊?可是有什么想问贫尼的?”

    禅房之中,一根红烛缓缓流淌着。

    昏黄烛光辉映之中,李十五缓缓摇头:“不曾有事想问,问了师太或者也不知道,又或是不想讲……,只是单纯的不知去往何处,来此给师太请个安罢了。”

    “师太,吉祥。”

    我娘师太直笑:“是个好娃,若是没病就好了!”

    时间缓缓而流,秋已去,冬又来。

    渐渐落雪,渐渐大雪纷飞,渐渐又是年关。

    今日夜里。

    李十五站在一处大司命城中,肩膀一页黄纸在雪风中摇晃个不停,他道:“纸爷该干活了,此城之人方才给给我叩首祈愿,说他们活得好苦,说他们活不下去了。”

    “既然活不下去,最好就真的活不下去,因为我不想让他们活了。”

    “免得整日里琢磨害我,这样他们难受,我亦难受……”

    斑驳黄纸之上,墨走龙蛇:你他娘想杀人就杀人,少拿纸爷当令牌,别以为我不知道,若到时有大能之辈询问你,保不准就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纸干的!

    李十五略一皱眉,觉得此纸,也有些刁了。

    不过他倒是无惧,反正晓得有这么个玩意儿之后,他每落一字都是极为小心,毕竟只要不中招,黄纸妖就是一张纸。

    正待他想说什么时候。

    于他身后,一眸光阴郁,头顶一盏青灯身影缓缓靠近,眸中带起些许疲倦之意,说道:“李十五,又有千万道奴被送到灯族之中去了,用作点灯。”

    一听这话。

    李十五露出沉思之色,因为不久之前,又有诸多纯净金色丝线,密密麻麻朝着他神魂而去,不知是香火还是其它,倒是神魂愈发稳固是真的。

    他低声一句:“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魂。”

    “莫非前几次香火,皆是因此而来?这灯族干什么吃的?点灯是这样点的?”

    道玉则道:“山主让我来寻你,叫你别动道人,看在那位‘乾元’老道的面子上,祂们也不动你。”

    李十五微笑点头:“省得了!”

    道玉深吸口气,继续道:“如今道人山已开,不少异族进来查探虚实,我见了不少,本是想离开道人去无量祟海中的,想想还是算了,我还是更喜欢旧人山一些。”

    “旧人山时,我去了一间凡人学堂。”

    李十五:“当教书先生?以你观书之量,学识之广,倒是不至于误人子弟。”

    道玉摇头:“不是,我当了个学生。”

    他并未解释,李十五也未再问。

    而整个大司命城中,今夜比起往日来,少了几分残酷阴冷,多了一些正常的烟火气,且有饭香裹在风中而来。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望着漫天雪,望着这座城。

    良久之后。

    才听道玉开口:“那位仚家呢?就是那个字解仚。”

    他挥手之间,周身一条清澈水流蜿蜒缠绕,一眼瞅上去,倒是真有几分谪仙人气概。

    又道:“这一条河,是解‘澄’字而来。”

    李十五随之摊开左手,小拇指眼珠子依旧紧闭,偏偏有一股股钻心之痛,时不时反馈于他,似是因为那位仚家仍是在反抗。

    他扫了一眼,五指握拳,收手。

    说道:“这仚家性子挺烈的,倒是少见,不过好马嘛,就得慢慢来训。”

    道玉闻声,有些若有所思。

    而后道:“今夜团圆。”

    李十五:“然后呢?”

    道玉:“这里大司命知道我现身于此,要宴请于我,不如一起吧,至少热闹一些,你连人都不是,应该不会被‘道人、相人、人’所扰吧?”

    李十五挥了挥手,转身便是大步往城外而去,说道:“还是算了,你都说设下鸿门宴了,李某若是还闷头闷脑往里钻,岂不是自讨苦吃?”

    却是话音落下。

    周遭之一切,再次化作一团团漆黑无序,不停扭曲着的线条,当一切恢复如常之后,眼前依旧是大雪纷飞,依旧是一座城。

    唯一不同的是,此城一片死寂。

    望眼之所见,一具具死状凄惨,死不瞑目之尸体就这样横陈在雪地之中,被冻得僵硬,至于死尸之数量,怕是得以‘十万’当作单位来计。

    “别……别杀我!”

    墙角之中,是一个眸光涣散,唯有惊惧之男童,是被吓得岔了神,道玉靠近之后一指点在他额心上,助其安神。

    问:“到底发生何事?快讲!”

    男童凄厉声划破雪夜,手指着李十五吼叫道:“是他,是他杀的,所有人都是他杀的,他明明一直是一个娃娃模样,可就在刚刚,突然一下就长大了。”

    李十五呵笑一声:“这事儿闹得,无缝衔接了是吧!”

    他望着满地尸景,望着它们渐渐被大雪淹没,覆盖,低声念叨一句:“如此说来,我早在旧人山时期,就同乾元子是一体的了。”

    “或者说,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一体?”

    “所以说,我到底是谁?或是一切究竟咋回事?”

    城外。

    一片诡异黑湖,伴随着一条百丈长古老船只,悄无声息靠近,而李十五仿佛受到某种牵引,仅是眨眼之间,就出现在了古船甲板之上。

    就看到。

    予粥几人,居然正在吃着团圆饭。

    她见李十五,赶忙起身,欣喜一声:“小道爷,您终于又回来了!”

    与此同时。

    一年轻僧人靠近。

    双手合十,轻笑道:“十五施主,不知为何,小僧见你,颇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