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晃悠悠穿过半个城,到柳巷附近停下来。柯一把车拐进一条小胡同,指了指巷口。
“前面就是永安桥。豆腐脑摊子在桥东头,你们坐那儿吃碗豆腐脑,等人过来就行。我在这儿守着。”
宋经云带薛兰下了车。
走到桥头,豆腐脑摊子刚开张,老板娘正往锅里舀卤子,热气腾腾的。两人要了两碗,找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
薛兰端着碗,手稳,筷子也稳,但没动。
宋经云把自己那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吃两口,空着肚子坐在这里光看不吃,招人注意。”
薛兰低头舀了一勺,吃了。
桥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乱哄哄。宋经云一边吃一边往柳巷方向看,心里默数时辰。
辰时二刻,没人。
辰时三刻
柳巷口走出来一个人。
矮,四十来岁,穿件酱色短褂,右腿走路比左腿慢半拍。身后跟了个瘦小厮,低头快步跟着。
宋经云没出声,用筷子轻轻碰了碰薛兰的手背。
薛兰抬头。
那个人正往桥上走,距离不到二十步。矮个子,跛足,走路的节奏右腿拖一拍,左腿跟上,再拖一拍。
薛兰看了不到三息。
筷子从她手里掉了。
“是他。”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旁边卖烧饼的吆喝声盖过去。但宋经云听清了不只是声音,薛兰握碗的那只手,骨节都在发白。
宋经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顺手压住薛兰的手腕。“别看了。低头。”
薛兰垂下眼,盯着碗里的豆腐脑,没再抬头。
那个男人从桥上走过去了。脚步声一高一低,渐渐远了。
宋经云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人走远了,才起身。
“走。”
两人回到胡同里上车。骡车调头,原路返回。
薛兰一路没说话。坐在车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人很安静。
快到东宫的时候,她开口了。
“四年了。”
宋经云看她。
“我师父死的时候我十三岁。”薛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躲在柜子里,看着那个人翻她的东西,血就在柜子外面流。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后来他走了,我从柜子里爬出来,师父已经凉了。”
她说完,没再往下讲。
宋经云也没接话。有些事不用安慰,安慰也没用。
骡车从角门进了东宫。薛兰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辕才站稳。
“回去休息。”宋经云说。
薛兰点头,自己往院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宋姑娘。”
“嗯。”
“谢谢你。”
宋经云摆了下手,没多说。
回到正殿,沈厌离在书房喝药。
第二副了。碗里的药比昨天颜色更深,味道也冲,他皱着眉一口闷了,放下碗往嘴里塞了颗蜜枣。
“认出来了?”他问。
“认出来了。”宋经云坐下,“薛兰确认那个跛足的就是当晚在门口的人。”
沈厌离嚼着蜜枣,把碗推到一边。
“这条线能用了。薛兰是人证,德记盐行的印章是物证,吴庆背后连着丞相的小舅子再往上就是丞相本人。加上马奉安那边供出来的禁军名单,还有渭州截获的军械。”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五根指头全用上了。
“够了。”
宋经云看着他。“什么时候动?”
“再等两件事。”沈厌离又摸了颗蜜枣,“第一,大理寺的人到渭州,正式接手军械的案子。第二孙福。”
“孙福那边还差什么?”
“差一个实证。他去乾清宫做了什么,光凭'待的时间太长'不够。得抓到他手上的东西。”
正说着,安乐从外面冒出来,探头探脑的。
“皇兄,嫂嫂,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沈厌离面不改色。
安乐不信,进来在椅子上坐了,东看看西看看。
“皇兄你又没吃早饭?”她瞅见桌上只有药碗和蜜枣。
“吃了。”
“吃了什么?”
“蜜枣。”
安乐转头看宋经云,一脸控诉。宋经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端早饭。
等她端了粥和小菜回来,安乐已经把沈厌离桌上的蜜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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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到自己手里,正一颗一颗吃。
“那是我的。”沈厌离说。
“你又不差这几颗。”
“差。那是放药里的。”
安乐嘴里含着蜜枣,含糊问了句:“苦不苦?”
“苦。”
“那我不吃了。”安乐把剩下的蜜枣放回去,擦了擦手,“皇兄,我跟你说件事。”
“说。”
“昨天我去给母妃请安,路上碰见孟太医了。”
宋经云正在摆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沈厌离端起粥碗。“在哪碰见的?”
“御花园那条路上。他看见我行了礼,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要不要调个方子。我说挺好的不用。”安乐歪了歪头,“但我觉得他问得有点怪。”
“怪在哪儿?”
“他以前碰见我都是行个礼就走,从来不多嘴。昨天偏偏拉着我聊了好几句,问这问那的。还问了一嘴皇兄最近有没有在别处看大夫。”
沈厌离喝粥的动作没变。
宋经云把筷子放在他手边,没出声。
“你怎么答的?”沈厌离问。
“我说没有啊,皇兄的药不都是太医院配的嘛。”安乐很坦然,“然后他就笑了笑,走了。”
沈厌离放下碗。
“以后碰见孟太医,少搭话。”
安乐眨了眨眼。“为什么?”
“他爱打听事。”沈厌离淡淡扔了句,“你嘴快,别什么都往外说。”
安乐鼓了鼓腮帮子,看着有些不服气,但没反驳。她起身往外走,嘟囔了一句:“我嘴才不快……”
人走了,书房安静下来。
宋经云关上门,回到桌前。
“孟太医在试探。”
“试探安乐好试。”沈厌离把粥喝完了,拿帕子擦了嘴,“他不敢直接问我,拐弯抹角从安乐嘴里套话。安乐说没在别处看大夫,他未必信,但至少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那我们的时间”
“比一个月短了。”沈厌离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孟太医已经开始查了。他不是蠢人,找安乐问话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可能会派人盯东宫。”
“要不要先把薛兰的药换个地方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