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好。梁烨跟国公夫人现在各干各的,消息不互通。他在外面搞的那些,国公夫人未必知道。但两条线最后会不会交到一起。”沈厌离停了一下,“得看谁先露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正殿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王德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睡了。
宋经云站在门边。
“殿下,我走了。”
“嗯。”
她推门出去,凉风灌进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宋经云。”
她回头。
沈厌离坐在灯底下,脸被光照了一半,另一半在影子里。
“你今天做得不错。”
宋经云愣了一拍。
他从没用全名叫过她。太子妃、你、偶尔一个“嗯”字带过。今天头一回,三个字,叫得清清楚楚。
她没说谢,也没接话。站了两息,转身走了。
回到偏殿,把头面一件件卸下来,簪子放到最后。那根素银簪子在灯底下亮了一下,簪身上那个“安”字浅浅的,得凑近才看得见。
她把簪子搁在匣子旁边,没放进去。
匣子里八张纸条,满了。簪子是第九样,不是纸条,比纸条重。
丫鬟来收拾头面的时候,宋经云已经躺下了。枕头底下什么都没压,干干净净。
今天不需要硌着后脑勺才能睡踏实。
布防图拿到了,秋宴平安过了,该怼的人怼了,该挡的话挡了。
该回来的人,回来了。
窗外月光白惨惨的,照在窗台上一小块。宋经云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夜深了嗓子哑。
她翻了个身,不想了。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宋经云去书房的时候,沈厌离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丝,一碟蜜枣。两副碗筷,对着放。
宋经云看了一眼。
“殿下什么时候起的?”
“没睡。”
他眼底有青色,不重,但看得出来。手边堆了几页纸,墨迹干了,写了有一阵子了。
宋经云坐下来端起粥碗,没问他一夜没睡在干什么。
粥喝到一半,柯一来了。
柯一跟柯二不一样,个子矮些,话更少,进门行了礼,把一张纸条递到沈厌离手上。
沈厌离看完,把纸条翻过来搁在桌上。
“查到了。昨天后殿茶室,巳时到午时之间,进去过四个人。皇后的一个女官,齐王妃的陪嫁嬷嬷,礼部侍郎的夫人。”
他停了一下。
“还有陈夫人。”
宋经云放下粥碗。
“陈夫人在茶室待了多久?”
“一刻钟。国公夫人进去的时候,齐王妃的嬷嬷刚走,茶室里只剩陈夫人一个人。两个人前后脚出来,中间隔了不到半炷香。”
半炷香。说不了几句话,但够传一句要紧的。
“柯一,茶室里有没有宫人伺候?”
柯一答话:“有一个。但那个宫人是周贵妃宫里的,嘴紧,问不出来。”
沈厌离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子里。
“不用问。知道她们碰过面就够了。”
柯一退下去之后,宋经云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殿下,国公夫人这一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国公府在背后推?”
“国公在前线,顾不上京城的事。国公夫人这些年一直自己拿主意,府里的账、人脉、走动,全在她手上。”
“那她跟陈夫人碰面,国公知不知道?”
“不知道。信到前线要十天,十天够出很多事了。”
宋经云把碗推到一边。
“国公夫人想给自己留后路。”
“对。她不会押注一方,她的习惯是两头都沾着,哪边赢她都有退路。”
“那她来找我试探,就是想摸清东宫这边到底知道多少,好决定往哪边多靠一靠。”
沈厌离嗯了一声。
“你昨天挡得好。一个'外人'把她堵死了,她拿不到东西,回去得重新想办法。”
宋经云没接这个夸,问了另一件事。
“梁烨呢?他在南城拿的东西查出来了没有?”
沈厌离把手边那摞纸翻了翻,抽出一页。
“查出来一半。柯二昨天回来之后顺手跟了一趟,梁烨前天去了南城铁匠巷,进了一间铺子,出来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个东西,扁的,不大。”
“什么铺子?”
“打铁的。但前面打铁,后面做私印。”
私印。
宋经云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他弄私印干什么?”
“这就是没查清的那一半。印刻的什么内容、仿的谁的章,还没拿到。铺子里的人嘴硬,柯二不敢动太大,怕打草惊蛇。”
“等。”宋经云说。
沈厌离看了她一眼。
“你说等?”
“梁烨弄私印不会放着不用,他一定有下一步动作。与其去铺子里硬撬,不如等他自己亮出来。到时候人赃并获,比现在去查干净得多。”
沈厌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行。就等。”
他答应得干脆,没多问理由。
上午辰时过后,安乐来了。
这回没带头面,带了一包桂花糕和一脸八卦。
“嫂嫂,大事!”
安乐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拍,自己先拿了一块塞嘴里。
“什么大事?”
“周贵妃昨晚真的气到了。”安乐嚼着糕,口齿不清,“今天一早就叫了太医,说头疼犯了,这回是真疼,据说脸色煞白,早膳都没用。”
宋经云拿了块桂花糕,没急着吃。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母妃宫里的人跟太医院打过招呼,周贵妃那边但凡请太医,消息半个时辰内就到我手上。”
安乐咽下糕,又说:“还有件事。赵氏今天一早去给皇后请安了。”
“她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她进皇后宫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宋经云把桂花糕掰了一半。
赵氏。这个人在秋宴上安安分分,一点异样都没有,散席就走了。现在突然去找皇后,要么是请安顺便打探消息,要么是有事要办。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安乐想了想。“笑的。”
笑。赵氏从皇后那里出来,是笑着的。
“嫂嫂,你说她是不是去告状了?”
“告谁的状?”
“告你的啊。昨天你怼周贵妃那一嘴,赵氏要是听到了,正好拿这个去皇后面前上眼药。说你不敬长辈,给她递把柄。”
宋经云把掰开的桂花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不甜不淡,跟安乐这个猜测一样,不咸不淡。
“她告也没用。我说的那句话挑不出毛病,皇后不会因为这个动我。”
“那她笑什么?”
“有两种可能。一,皇后给了她什么好处。二,她从皇后嘴里套到了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