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他怕就行。”
沈厌离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比孤心善。”
“不是心善。”宋经云把自己的茶端起来,“棋子用完了就扔,以后谁还愿意当棋子?”
沈厌离没反驳。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门外的柯一。
“连夜送出去。走水路的暗线。”
柯一接了信就消失了。
夜深了。东宫的更鼓敲了三下。
宋经云站起来准备回卧房,走到门口又停了步。
“殿下,你今天在丞相府坐了那么久,药吃了没有?”
沈厌离正在收拾案上的东西,头都没抬。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忘了。”
宋经云转身往偏殿走,片刻后端了个小瓷瓶回来,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搁在碗碟上推过去。
沈厌离看了一眼那两粒药丸。
“你怎么知道放在哪儿?”
“王德忠告诉我的。每天三次,早中晚各两粒。你中午那顿也没吃。”
沈厌离把药丸扔进嘴里,就着凉茶吞了。眉头皱了一下。苦。
“你妹妹说得对,该备点蜂蜜。”宋经云说。
“阿鸾话多。”
“话多的人心不坏。”
沈厌离没接这句。他揉了揉眉心,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宋经云。”
“嗯?”
“程嬷嬷的事,你今晚能睡着吗?”
宋经云愣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衣领下面那枚铜印的轮廓。硬硬的,被体温捂热了。
“能。”
“那就去睡。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父亲递了帖子,要进宫给太子妃请安。”
宋经云的手指在铜印上停住。
宋昌明。
她嫁进东宫之后,那个人一直没露面。婚礼当天走了个过场,敬茶的时候连眼神都是飘的,全程躲在明氏后面,跟个影子差不多。
现在递帖子要来请安。
“他要来做什么?”
“帖子上写的是'父女叙旧'。”沈厌离把窗关上,“但孤猜,他是替明氏来的。”
“明氏想干什么?”
“国公府那边的事你知道了。三万两的账被丞相兜了,但内务府采办被拿下之后,国公府的亏空还是填不上。梁烨那个废物镇不住场子,国公爷又病着。明氏的女儿嫁进了国公府,日子不好过,明氏坐不住了。”
宋经云听明白了。
宋皎皎在国公府过得不好,明氏急了,让宋昌明来东宫探口风。探什么口风?看太子妃愿不愿意拉国公府一把。
荒唐。
把她推进火坑的时候干脆利落,现在火烧到自己头上了,又想让她帮忙。
“殿下打算让我见还是不见?”
“你的父亲,你决定。”
宋经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见。”
“为什么?”
“他来,说明国公府那边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嘴不严,见一面,能套出不少东西。”
沈厌离走过来,跟她隔着一步的距离。
“孤提醒你一件事。”
“殿下说。”
“宋昌明是你爹。不管你恨不恨他,明天见面的时候,外人看着,该有的样子要有。东宫刚办了婚事,太子妃跟亲爹翻脸,御史台那帮人能写三天的折子。”
宋经云点了下头。
“我知道分寸。”
她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殿下。”
“嗯?”
“蜂蜜的事我明天让王德忠去办,你以后吃完药含一口。别皱眉,苦相不好看。”
沈厌离站在门里,灯光从他背后透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宋经云,你管得挺宽。”
“各取所需。殿下活着,我才有靠山。”
她说完就走了。
沈厌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卧房,过了好一阵才把门关上。
桌上那碗凉茶还剩半碗,药的苦味散在嘴里,迟迟不退。
他坐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把渭州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胡驿丞。贺师爷。渭州知府。布防图。
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多,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铜盆里。
外面的更鼓又响了一声。四更天。
他该睡了。
明天,宋昌明要来。
那个抛妻弃女的窝囊废,不知道走进东宫的大门时,腿会不会打颤。
沈厌离灭了灯,躺下来。
隔壁卧房没有声响。宋经云说能睡着,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闭上眼。
药劲上来了,胸口闷闷的,有点喘。
一年。
大师说他还有一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盖住半张脸。
一年够不够,走着看吧。
宋昌明是卯时三刻到的。
比帖子上写的时辰早了半个时辰,东宫的门房还没完全清醒,被人拍门拍得一激灵,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跑去禀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宋经云梳妆的铜镜里,王德忠把这话传进来,她手上的簪子顿了一下。
早来半个时辰。要么是心虚得坐不住,要么是故意探东宫的底。
两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请他在偏厅等着。”她把最后一支钗插好,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告诉他,太子妃在为殿下侍药,稍候片刻。”
王德忠心领神会,领命出去了。
她确实去给沈厌离送了药,顺带把宋昌明来早了这件事说了一句。
沈厌离正翻一本书,听完抬了下眼。
“让他等着。”
“我知道。”
“等多久?”
宋经云把药碗搁在托盘上,推给他。“半个时辰。让他把那股急劲儿凉一凉,见面好说话。”
沈厌离把药端起来一口喝干,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桌上那小碟蜂蜜是今早王德忠新置办来的,宋经云顺手推过去。他挖了一勺含进嘴里,苦味压下去,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
“你进去见他,我让柯一守在外头。”
“不用。”宋经云把托盘提起来,“殿下不在,他才说得出话来。”
沈厌离没反驳,重新翻开书。
宋经云在偏厅见到宋昌明的时候,这个男人正坐在椅子边沿,腰板挺得笔直,但手放在膝头,两根拇指来回绕着圈。
他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眼皮也松垮了下来,坐在那儿,活脱脱一个忧心忡忡的糟老头。
见宋经云进来,他站起来,嘴巴动了一下,叫了声:“云儿。”
宋经云在主位上坐下,没接这个称呼,先让人上了茶。
“父亲坐。”
两个字,公事公办,把那声“云儿”堵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