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再谢君恩:小医女的脸盲大将军 > 第二百三十六章 骨镜蛊梦
    沈婉凝想起谢承渊那句话——闻味儿。她攥紧药香珠凑到鼻尖。甘草混蜜,那点苦甜奶香从指缝钻出来。

    她屏住气,一朵莲一朵莲闻过去。第一个,腥。第二个,腐。第三个,甜得发假。

    全不对。满池子的星澜哭着喊娘,没一个身上是她熬了七年的那个味。

    她心口一沉。真的那个,不在这些莲里。

    她抬头往池子更深处看。尽头水退了,露出一面墙,墙上立着一面镜。镜框是骨头拼的,泛青。

    镜子前头钉着个人。小小的,红衣黑发,手脚被青色骨钉钉在镜面上,动不了。

    那张脸往这边偏过来。奶香,淡淡的,顺水飘过来。

    是她。真的谢星澜。

    沈婉凝刚要冲过去,脚下顿住了。

    镜子里头站着个人。不是星澜的影。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眉骨鼻梁那点轮廓——是她师父年轻时画像上的样子,又不全是。更白,更冷。

    少年时的大祭司。

    他隔着镜面,轻轻摸了摸被钉住的星澜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他低头凑到孩子耳边,嘴唇一张一合。

    水把那声音送过来,温温柔柔的。

    "乖。跟着我念。母——亲——"

    被钉在镜上的谢星澜,眼里没了光。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母……亲……"

    沈婉凝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镜子里的少年还在说话。

    "母——亲——"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念给我听。念熟了,你就忘了她。"

    被钉在镜面上的谢星澜跟着他动嘴皮。

    "母……亲……是……"

    "是个骗子。"少年替她接上,"她救南疆,救十峒,救那十万人。就是不救你。"

    孩子的嘴顿住。

    "你算算,"少年凑得更近,"你娘进山多少天了?她先去誓坛,又去正殿,再来这无心井。你排在最后。最后那个,是她最不要紧的。"

    水面那头,沈婉凝攥着药香珠的手,紧了。

    她没冲过去。

    她听见女儿喉咙里那点声音抖了。

    "我……是不是……拖累娘了。"谢星澜眼皮垂着,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滴进黑水里,"我要是没了,娘就能……救别人了……"

    "对喽。"少年笑,"乖孩子。"

    沈婉凝胸口一抽。

    她认得这种话。专挑七岁娃娃最软的地方戳。孩子心里那点怕,被这镜子放大了千百倍。

    她不喊。

    喊没用。孩子这会儿信的是镜子里那张脸,不是池子这头的娘。

    她抬脚,往那面骨镜走。

    水齐到腰。一朵朵骨莲在她身边谢了又开。

    "你做什么。"少年偏过头。

    "你不是要拷问医者无情么。"沈婉凝踩着水进了镜框,"我自己来受。"

    镜面一晃。

    她整个人没进镜子里头。

    里头是另一片天地。

    一幕一幕,全是旧事。

    雪夜。她披着斗篷往外走,门内三岁的星澜扒着门框哭,奶娘抱都抱不住。"娘——娘别走——"她头也没回。那夜边关急报,中了箭毒的兵卒等着她的金针。

    又一幕。星澜发高热,烧得说胡话,一声一声喊娘。她在千里外的皇宫,正给龙椅上那位解蛊。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她赶回家,孩子烧退了,见了她,认生似的往奶娘怀里躲。

    再一幕。星澜周岁。满屋子人,独缺她。她在南疆瘴林里,替十峒头人挑命。

    少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看见没有。一次,两次,十次。"

    "她每回都走。每回都说,治好了人就回来。"

    "医者的心,早练成铁了。她心里装着天下,装不下你。"

    镜子里的画面越翻越快。哭声叠着哭声,全是星澜小时候喊娘的调子。

    沈婉凝站在这些旧事中间,没躲。

    "是。"她开口。

    少年一愣。

    "我走过。一回/回走。"她声音不高,"周岁我不在,发烧我不在,雪夜我把门一摔就出去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镜子里的画面停了。

    "你认了?"

    "我认。"沈婉凝抬头,"我不是每一回都能搂着她睡。我这双手,要扎别人的针,要救别处的命。这是我欠她的。"

    她往前一步。

    "可你这怪物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陪得少,不等于疼得少。"她一字一字砸下去,"我人在皇宫,心在她那张小床上。我扎着别人的脉,记着她哪天该换药。我走得再远,夜里都得想她睡熟没有。"

    她逼近那面镜子。

    "你复制得出我女儿的脸,她的声,她小时候喊娘的调子。"

    "你复制不出——"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药香珠。

    红线缠着,甘草混蜜。她指甲在珠子上一掐,那点苦甜的奶香,散开了。

    "她咬这珠子睡觉的味。"

    香气在镜子里头漫开。

    钉在镜面上的谢星澜,身子猛地一颤。

    那点光,回到她眼睛里。

    "娘……"她哭出声,真真切切的哭,带着哭嗝,"娘,我闻见你熬的药了……"

    这一声,跟镜子里那些复制的哭声不一样。

    是活的。是疼的。是认得娘的。

    沈婉凝眼眶热了。

    "星澜不怕。"她贴着镜面,"娘走那么多回,哪一回不是赶着回来。你发烧那回,娘在宫门口跪了整宿求出宫,马跑死了两匹。"

    "你周岁那回,娘在瘴林里给你留了块长命锁,托人快马送回家。你脖子上那块,就是。"

    孩子哭得更凶。

    "娘以前没跟你说。"沈婉凝声音哑了,"娘以为你不记得。原来你都记着。"

    镜子里那少年,脸僵了。

    "够了——"

    "还不够。"

    沈婉凝把那片旧墨,从怀里取出来。

    乌黑,边角磨圆。她爹沈复留下的最后一片。

    她蘸了点黑水,在镜面上,一笔一笔,写下三个字。

    星澜的小名。

    她娘亲手起的,从没对外人提过的小名。

    那是任谁也偷不走、复制不出的东西。

    墨一落,镜面"咔"地裂了道缝。

    "你做什么!"少年扑上来。

    裂缝顺着字往四下爬。

    满池子那些哭着喊娘的假星澜,一个接一个,从脸上裂开。红衣黑发碎成齑粉,化作一片虫灰,簌簌往黑水里掉。

    百个,千个。

    哭声一声声断了。

    最后,池子里只剩一个,钉在镜上的那个。

    奶香的那个。

    沈婉凝伸手,握住女儿的小手。

    那手是热的。

    "娘在。"她把孩子从镜面上一寸寸拔下来,"咱们回家。"

    镜子整个炸开。

    井口。

    谢怀忱怀里那只虫茧,猛地一震。

    裹在外头的虫丝噼啪炸断。茧里那个跟星澜一模一样的蛊壳,额心黑骨莲一颤,最外圈一瓣,黑得发枯,蔫了下去,落进井里。

    那枚扎在谢星澜眉心的梦骨针,被一股力往外顶。

    半寸青针,从孩子皮底下退出来。

    银黑两色的血珠收了回去。

    谢星澜在谢怀忱怀里,睫毛动了动。

    "……爹。"

    谢怀忱整条胳膊都在抖。"哎。爹在。"

    那面具人撑着井栏,脸上人皮一块块往下掉,底下是青白的蛊肉。

    "不可能……我养了七年……"

    谢承渊攥着拳头冲他喊:"我娘说了,你这种怪物,懂什么叫等人回家!"

    可那口井,没安静下来,骨镜碎尽,井底那片黑水退了。

    水退处,露出更深的一层。

    第二个口子,黑黢黢的,往下走,不见底。

    一个声音,从那口子里飘上来,苍老,温和,带着读书人的腔调。

    沈婉凝浑身一僵,那是她爹的声音,死了十年的沈复。

    "凝儿。"

    那声音慢悠悠的。

    "你若救她——"

    "十峒,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