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
太后闺名。
公孙白站在炉前:“续命丹炼成那天,太后的半副骨架被取出来,换成药骨。她现在的身体,一半是人,一半是丹养出来的壳。”
谢怀忱看着那副残骨:“所以杀她没用。”
“杀了壳,骨架里的母蛊会炸开,方圆百丈内所有人染蛊而死。”公孙白伸手按住炉壁,“必须先把这副骨架毁掉,断掉她和母蛊的连接,再用断生针剥她的伪生机。”
炉壁上的血纹亮了一下。
公孙白收回手:“沈婉凝什么时候到?”
谢怀忱转身往石阶上走:“她说她来毁。”
公孙白看着那副悬在炉心的半副骨架,伸出发黑的右手,按在炉壁上。
热气灼过掌心,皮肉发出轻微的焦响。
他没有缩手。
公孙白的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掌心焦黑,皮肉翻卷。
谢怀忱站在石阶上,火把照亮整座圆形石室。四壁镶满铜牌,密密麻麻,从地面排到穹顶。每一块铜牌上刻着名字、年龄、籍贯。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铜牌撞在墙上,叮当作响。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无数喉咙在火里喊。
赵临数了一排:“三百多块。”
“三百七十二。”公孙白说,“每一块,一条命。”
石室深处传来水声。
不是水。是血。
暗门后面还有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口更大的血池。池中央站着一个人。
太后。
她站在血水里,凤袍浸透,贴在身上。火把光照过去,谢怀忱握刀的手收紧了。
太后的脸变了。
左半边脸皱纹堆叠,皮肤干枯发灰,眼窝深陷,颧骨顶出来,像七十岁的老妇。右半边脸光滑白嫩,没有一丝纹路,嘴角饱满,像十六岁的少女。
两个年龄长在同一张脸上,中间那条线从额头劈到下巴,左右撕扯着。
“来了。”太后抬起头,左眼浑浊,右眼清亮,“公孙白,你带着外人来看哀家的丑?”
公孙白走到池边:“太后,药人之体撑不住了。停手。”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从左半边嘴角扯出来,右半边没动。
“撑不住?”她抬起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淌血,“哀家等了二十三年,就等今晚。”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
沈婉凝出现在石室入口。
她身上还带着养心殿的醋气,药箱背在肩上,发髻散了一半。她扫了一眼四壁铜牌,扫了一眼血池中的太后,目光落在池边的公孙白身上。
停住了。
公孙白转过身。
师徒相对。
沈婉凝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她站在原地,眼眶泛红,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掉出来。
公孙白张了张嘴。
“凝儿——”
“师父。”沈婉凝打断他,声音很轻,“我只问一句。”
公孙白喉结滚了一下。
“我父亲死的那天,你在哪里?”
石室里只剩铜牌碰撞的声响。
公孙白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半晌,他开口,声音像从二十年的土里刨出来的:“我在宫门外。晚了一步。”
沈婉凝点了一下头。
没有哭,没有骂。她绕过公孙白,走到池边,蹲下来看血水的流向。
太后在池中央笑出声:“师徒情深,真感人。”
血池炸开。
数十条血藤从池底窜出来,带着腥风扑向沈婉凝。
谢怀忱横刀劈下。
刀风卷起血雨,血藤断了七八条,残肢落回池中溅起红浪。太后退了半步,右眼里的清光暗了一瞬。
公孙白双手结印,黑血从十指渗出,压住剩余血藤。
沈婉凝没动。
她蹲在池边,手指捻起地砖缝里的灰。放到鼻下闻了一下。
沉香。
百年沉香燃尽后的残灰,嵌在慈宁宫地砖缝里,少说积了几十年。
她又抬头看向四壁铜牌。铜绿锈粉,年深日久,有毒。
再看血池。热气蒸腾,温度极高。
再看丹炉。炉壁血纹还在微微发光。
沈婉凝站起来。
世界在她眼里忽然不一样了。
石砖有寒性。铁锈有涩性。血有躁性。沉香灰有沉降之力。铜绿有封堵之毒。热气是催化,冷水是收敛。
万物皆药。
不是只有药箱里的东西能治病。整座慈宁宫,就是一副药。
她伸手刮下墙壁上的铜绿锈粉,混入沉香灰,攥在掌心。
太后看见了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收了。
“血卫!”太后尖声喊。
石室暗门后冲出四名血卫,灰白皮肤,浑浊眼珠。他们没有扑向沈婉凝。
他们拖着一个人。
新帝。
昏迷的新帝被血卫架着,从暗道里拖到炉前。他脖颈上的白金脉纹还没退尽,脸色灰白,像一张纸。
沈婉凝转身。
“养心殿——”
“你以为哀家只有一条路?”太后从血池中走出来,凤袍拖着血水,“暗道通御道,御道通养心殿。你的金针压得住脉象,压不住哀家的人。”
太后走到新帝面前,从发髻上拔下骨簪。
一划。
新帝手腕裂开,血涌出来,太后接住那道血,引向丹炉。
血滴入炉心。
轰。
整座慈宁宫震了一下。地面下沉三寸,墙壁裂开缝隙,铜牌哗啦啦掉落一片。血池里的液体暴涨,漫过池沿,朝四面八方蔓延。
丹炉亮了。
炉心那副半截骨架泛起血红光芒,肉芽疯长,从骨缝间爆出来,缠上炉壁,缠上石柱,缠上天花板。
血阵,彻底启动。
沈婉凝攥着掌心的混合粉末,看着被血卫架住的新帝,看着暴涨的血池,看着发光的丹炉,看着站在中间笑的太后。
谢怀忱劈倒一名血卫,挡在新帝身前。
公孙白双手按住地面,黑血铺开一圈,勉强拦住血水蔓延。
沈婉凝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箱子里只剩三枚金针。
她抬头扫了一圈石室。沉香灰,铜绿粉,血池热气,断生针匣,丹炉骨架,太后掌血,新帝腕伤。
所有东西都是药。
所有东西都是毒。
她拔出最后三枚金针,咬破自己食指,将血抹在针尖上,混入掌心粉末。
太后盯着她的动作,笑容没了。
沈婉凝抬手,第一枚针掷出,钉入丹炉炉壁正中的血纹交汇点。
炉身震颤,光芒闪了一下。
太后抬手催动血池。血水暴涨,朝沈婉凝涌来。
谢怀忱一刀劈开血浪,刀锋带起的风把沈婉凝额前碎发吹起来。
沈婉凝掷出第二枚针。
针入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