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往密巡司的路上，暮色已将天边最后一抹橘光吞了个干净。
坊巷两侧的铺子早已关门落锁，偶有几个裹着厚袄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哈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冷风吹散。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在空旷的坊巷间回荡而起。
庞硕骑在马背上，从出了崔家大门起，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就没收住过。
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抚着大胃袋，嘴里时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笑得马都跟着他的节奏晃了两晃。
李为君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忍不住打趣道：
“庞大人，至于这么高兴吗？”
“那必须至于！”
庞硕毫不犹豫地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痛快，看着李为君，说道：
“为君你想想，咱们这趟出来之前，谁能看好咱们？林公公跟咱们说‘去试试’，那意思就是能要到一家算一家，要不到也正常。”
“其他三家就更不用说了，咱们刚从卢家出来的时候，你看王伦摆的那阵仗，牙行掌柜都提前叫好了，摆明了是觉得咱们在卢家是走了狗屎运，不可能从他手里也抠出银子来。”
他越说越来劲，在马背上扭过胖大身子，对着身后的李为君比划起来，激动说道：
“还有郑万权，他更绝，直接把银子打成借据散到几十个债主头上，我当时心里就想，完了，这回真完了，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嘿笑着道：
“结果咱们把四家的钱，都要到了！”
他转回身，挺起大胃袋，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坊巷灯火，感慨道：
“这叫什么，这叫人人都看不好咱们，偏偏咱们最争气！”
“这种滋味，比吃十顿焖子还痛快！”
李为君想想也是，这次出来，林永亭虽然中途来帮了忙，替他们在卢家门口稳住了阵脚，但林永亭也没看好他们能从其他三家要到钱。
侯缜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李为君也猜到他心中同样不看好。
也就是说，从上到下，连他们自己人，都没抱太大希望。
庞硕坐在马背上，忽然又嘿嘿笑了两声，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为君，你说，要是圣人知道咱们这次从四家都要到了钱，会是什么表情？我都不敢想。”
李为君闻言莞尔一笑，摇了摇头说道：
“圣人惊讶不惊讶，我说不好，但我知道，林公公肯定会惊讶。”
庞硕一听这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那肯定的！林公公那性子，嘴上说着随缘，心里比谁都盼着咱们能成。”
“可他盼归盼，绝想不到咱们能四家全拿，走走走，我都等不及看林公公是什么表情了！”
说着，他双腿一夹马肚，催马快行。
李为君也攥紧缰绳，二人策马在坊巷间疾驰起来。
赵乾、孙力领着五名小旗，还有于贵，也跟着提了速，马蹄声在夜色中的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音。
不多时，一行人便回到了皇城内的密巡司府衙。
密巡司，大堂之中，此刻烛火通明。
林永亭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
侯缜坐在他对面，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两人就这么在堂屋里等着，从半下午等到天黑，茶换了三壶，人还没回来。
林永亭放下茶盏，偏头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道：
“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莫不是真卡在哪一家了？”
侯缜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开口道：
“不会。”
林永亭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侯缜又沉默了一息，才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是李为君。”
林永亭被这话噎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府衙门口小旗行礼通报的声音。
“林公公，侯大人，李大人跟庞大人回来了！”
听到这话，林永亭眼眸一亮，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堂屋门口。
侯缜也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李为君和庞硕一前一后跨进了大门。
庞硕那张胖脸上挂着的笑容，隔着老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大胃袋挺得老高。
李为君跟在他身后，脸上同样带着笑容。
林永亭一看庞硕这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脱口问道：
“要到了？”
庞硕走到他身边，哼哼了一声，说道：“没要到我们敢回来吗？”
林永亭吃了一惊，还真要到了？
“走走走，进去说。”
林永亭当即带着他们，大步跨进大堂。
庞硕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到林永亭亲自递来茶水，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林永亭又递给了李为君一盏茶水，然后和侯缜一起坐回到了椅子上。
林永亭好奇问道：“你们要到了哪一家？”
侯缜也一脸好奇。
庞硕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林公公，你就不能猜大一点？”
林永亭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看李为君，心里的猜测又往上提了几分，试探着问道：“要到了......两家？”
庞硕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在李为君旁边晃了晃。
林永亭眼瞳骤然一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三家？卢家、王家、郑家，都给了？”
庞硕又摇了摇头，把伸出去的三根手指收回去，然后不紧不慢地又伸出一根，总共四根手指，在李为君旁边晃了两晃。
林永亭愣住了。
他站在堂屋中央，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庞硕那四根粗短的手指，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四家......全要到了？”
“那必须的！”
庞硕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银票，又指了指身后赵乾怀里抱着的木箱，朗声说道：
“林公公，卢家三万两，王家三万两，郑家三万两，这三家的九万两银票现银，全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崔家那三万两，崔阁老说了，他要亲自呈给圣人。”
林永亭一把抢过庞硕手里的银票，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手指都有些发抖。
翻完之后，他又快步走到赵乾面前，打开木箱盖子，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子和银票，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走调说道：
“杂家不是跟你们说......去试试吗？”
“试了啊。”
庞硕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试完了，四家全给了。”
林永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侯缜，发现侯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李为君。
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嘴角居然微微勾了一下。
林永亭又转过头，看向李为君，问道：
“为君，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李为君笑了笑，说道：“说来话长。”
庞硕在一旁抢着说道：“林公公你先别急着问怎么做到的，你先说说，你刚才是什么表情？我就想听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