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锡元收回手,负在身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道精光,注视着崔阁老,说道:
“你方才也说了,四大望族,卢王郑三家都掏了钱,你崔家不掏,这件事传出去,百姓不会说密巡司办事不力,只会说崔阁老为富不仁。”
“圣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顿望族,你这一句‘不’字,就是现成的话柄。”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朱砂笔,在摊开的奏折上轻轻描了一笔,同时说道:
“你再想想,李为君为什么放着崔家最后来?卢家、王家、郑家,他挨个儿敲。”
“等敲到崔家的时候,三家的银子都在他手里了,他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他是来收网。”
“你这网里的鱼,是跟着大家一块儿上岸,还是自己留在网里等死?”
崔阁老沉默了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眉宇已经松动了几分。
他伸出手,端起案几上已经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往嘴边送,只是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盏中沉浮的几片残茶,像是在看自己此刻的处境。
崔阁老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向严锡元,问道:
“严阁老,您的意思是,让老夫也给?”
“但那样一来,如何向二皇子交代?”
严锡元低头看着奏折上的内容,嘴上同时说道:
“二皇子那边,何须你来交代,又不是你的问题,二皇子要记恨,也是记恨密巡司,记恨李为君。”
“何况,三家都交了,就剩下崔家一家,就算二皇子那边,要记恨,也轮不到你。”
说完,严锡元语气一顿,然后抬起头,看着崔阁老,接着说道:
“至于这钱给不给,那是你崔阁老的家事,老夫只是把其中的关节替你理清楚,至于你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又补了一句道:
“不过,李为君这个人,你最好不要小看他,否则容易吃亏。”
崔阁老深吸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的衣襟,对严锡元拱了拱手:
“多谢严阁老提点,老夫先回府了。”
严锡元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送客。
崔阁老大步走出值房,脚步声在皇宫空旷的庑廊里回荡。
那崔府家丁连忙小跑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崔阁老走出皇城承天门,冷风兜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洞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沉下去的天际线,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然后,他抬脚迈出了门槛。
很快,崔阁老坐在轿中,一路无话。
轿夫们脚步飞快,从皇城承天门一路穿过天街,拐入崇仁坊,不多时便到了崔府门前。
天色已然擦黑,崔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巷子里那些还没散去的望族中人脸上,明暗不定。
轿帘掀开,崔阁老弯腰下了轿。巷子两侧顿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望族们齐刷刷地闭了嘴,纷纷对着他躬身行礼。
崔阁老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卢安道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郑润生也回来了,裹着狐裘大氅,正朝他这边微微点头。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大步跨进了自家门槛。
崔府正堂里,李为君和庞硕已经喝了三盏茶。
庞硕的大胃袋被茶水灌得又胀了一圈,坐姿也从最初的端正变成了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厚底官靴不耐烦地在空中一点一点。
听到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他立刻收腿正襟危坐,和李为君一道抬起头来。
崔阁老大步跨进堂屋,崔义连忙上前替他解下外头的大氅。
崔阁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径直走到首座前站定,转过身来,那双深目在烛火下灼灼有光,先是扫过庞硕,然后落在李为君身上。
李为君和庞硕同时站起身,抱拳行礼:
“见过崔阁老。”
崔阁老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摊开手掌朝椅子上按了按,说道:
“坐。”
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久居高位之人特有的沉稳与威严,一个字便像是在拍惊堂木。
李为君和庞硕感受着崔阁老的气势,很清楚面前这个人不好对付,心中警铃大作,严阵以待着。
而表面则不动声色。
等到二人重新落座后,崔阁老坐到了首座上,接过崔义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放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卢家、王家、郑家那边的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注视着李为君和庞硕,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你们这一趟过来,目的老夫也清楚,不必绕弯子,直接说吧。”
庞硕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先看了李为君一眼,然后才转过头,对着崔阁老拱手说道:
“崔阁老,我们此番过来,是奉了上面的旨意,向四大望族募捐,卢家、王家、郑家都各出了三万两,一家不少,按照规矩......”
“规矩?”
崔阁老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说道:
“庞大人,规矩这两个字,不必跟老夫讲。”
“老夫在内阁坐了几十年,什么是规矩,什么不是规矩,比你们清楚。”
庞硕被他这话堵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在他脸皮厚,转瞬便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没再接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崔阁老也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为君和庞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堂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唯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响声,和远处巷子里望族们隐约的嘈杂声。
过了好一会儿,崔阁老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
“三万两银子,崔家拿得出来。”
“老夫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但崔家在京城经营了几代人,这点银子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庞硕眼睛一亮,正要顺水推舟地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崔阁老又抬起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
崔阁老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看着二人,语气淡淡说道:
“这笔银子,老夫不能交给你们密巡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