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过这个于贵,区区一个小牙人,连踏进王家堂屋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在门廊下站着。
现在,李为君却说他是密巡司的人,那就有意思了......
于贵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激动了起来,有李为君这句话,自己虽然现在不是密巡司的人,以后也一定会是了!
就在此时,王伦将茶盏缓缓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他抬起那双老眼,深深地看了李为君一眼。
难怪啊。
难怪卢冠会栽在他手里。
卢冠败就败在以为李为君会守规矩。
可这个年轻人,从进卢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按牌理出牌。
他叫来牙人当场折卢家家当,已经是不按规矩办事。
现在更好,直接把一个跑街的牙人收编进了密巡司,这一手,谁能想得到?
李为君这时朝于贵招了招手。
于贵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快步走进堂屋,站在李为君身旁。
李为君抬手拍了拍于贵的肩膀,对王伦说道:
“王家主,密巡司愿意为你分忧,东西交给于贵,三万两银子,现在就可以付给你,你马上就能拿到钱。”
“这笔捐助,当场两清,你看如何?”
庞硕抱着大胃袋坐在椅子上,见李为君把话头接了过去,心里顿时有了底气,也跟着站起身,笑呵呵说道:
“是啊王家主,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你把东西给于贵,于贵把钱给你,你拿着钱交给我们密巡司,这银子当天就能进国库的账,多利索啊!”
王伦低头盯着手里的茶盏,看似是在看那盏中沉浮的茶叶,实际上,他是在用这一息的沉默,快速地梳理着被李为君打乱的局面。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的阴沉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为难之色,叹了口气,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老夫明白你们的意思。”
“这法子,确实是快。”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说道:
“不过老夫恐怕不能让于牙人来做这笔生意。”
“为什么?”
庞硕皱着眉头问道。
王伦肃然说道:“李大人,庞大人,老夫若是把东西从柴掌柜那里收回来,再转交给于牙人,这违背了牙行的规矩。”
“亨通牙行已经和老夫白纸黑字签了契书,银货两讫,货已经给了牙行,银子等牙行卖了货再给老夫,这时候老夫若是反悔,把东西拿回来转手他人,那柴掌柜的买卖还怎么做?”
他看了一眼柴元,接着说道:
“我王家,与柴掌柜合作多年,总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一场,况且,契书已签,毁约要吃官司,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老夫不能做。”
柴元站在一旁,心头一动,他方才被李为君那句“密巡司的人”打得有些措手不及,但王家主到底是王家主,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扳了回来。
他当即挺直了腰杆,接口说道:
“王家主所言极是,白纸黑字的契书在手,这东西,已经是我亨通牙行的了。”
“于牙人若想要,可以等到我们牙行出货的时候再买,但现在想要,对不住,办不到。”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语气却满是从容,显然是没把于贵放在眼里。
于贵站在李为君身边,刚刚还因为李为君那句“他是我们密巡司的人”而生出几分底气,此刻又被王伦和柴元这一唱一和堵了回去,脸色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庞硕脸上刚刚燃起的那点光,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王伦这番说辞,照旧滴水不漏。契书、规矩、人情,样样都占全了,你就算明知他是在拖延,却找不到破绽下手。
李为君听完,脸色不变,只是目光在柴元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王伦那张挂着为难之色的老脸上,随即,微微一笑。
他早就料到王伦会这么说。
从柴元自报家门的那一刻起,从王伦说出“三万两银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天这场仗不好打。
毕竟,王伦不是卢冠,你拿牙人折他的家当,他就反过来拿牙行困住你的手。
不过,你有你的张良计,我也有我的过墙梯......李为君看向王伦,一本正经说道:
“王家主,密巡司不是不讲理的地方,你这契书签了,规矩立了,人情也得顾,我们也不会逼你毁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直直看着王伦那张老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吐字道:
“不过,王家主方才口口声声说,这是为圣人分忧,为朝廷解难,现在三万两银子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卡在牙行的手续上,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那我倒要问王家主一句,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卖完?这银子,什么时候能交到我们手上?王家主总得给我们密巡司一个准日子吧?”
王伦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想也不想的指了指旁边的柴元,淡淡说道:
“李大人,我王家的东西,已经卖给了亨通牙行,这做买卖,又不是我王家的事,你问老夫,老夫怎么回答?”
“你得问他。”
说着,王伦伸出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柴元,同时对着柴元说道:
“柴掌柜,你来说说,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卖完?”
柴元原本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不丁被王伦这么一问,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脸上的从容笑容,也微微僵住。
他方才与王伦商定的计划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卖完”这回事。
这些东西压根就没打算卖,只是借他亨通牙行的名头走个过场,把银子卡在牙行这边,拖着密巡司,让他们今天空手而归。
可现在李为君非要问个准日子,王伦又直接把球传给了他,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柴元毕竟是在商海中沉浮这么多年的老人了,虽然心里有些慌,但并没有显露出来,他轻咳了一声,拱手说道:
“李大人,这三万两银子的古玩字画,毕竟不是寻常物件,价格摆在那里,又是六件之多,我亨通牙行,一时之间要想找到合适的买主......”
不等柴元说完,李为君抬起手,打断了他,说道:
“柴掌柜,我不想听你说这么多,你只需要给我一个准确时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