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硕注视着王伦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他在心里盘算着,若王家真这么痛快,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以他对四大望族的了解,这事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在这里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和方才在卢家堂屋里闻到的如出一辙。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李为君一眼。
李为君此时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望族的人都是一个德行,毕竟屁股决定脑袋。
胤帝让他们捐钱,说白了就是从他们身上割肉来补朝廷的窟窿,这些人岂能心甘情愿?
卢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非被逼到墙角,若非他们叫来了牙人当着他的面拆他的家当,卢冠又怎会低头服软?
那时候卢冠在旁边百般阻挠,说到底,还是不想掏钱。
这回也一样。
他硬生生从卢冠身上扒下了三万两银子的皮,王伦不可能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却还摆出这副主动配合的姿态,恐怕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做起来就不会是那么回事了。
李为君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
“王家主能这么想,圣人若是知晓,定会心中甚慰。”
他话锋一转,直视着王伦:
“不知王家此番打算拿出多少钱来?”
王伦笑了笑,身子往圈椅里靠了靠,冲柴元抬了抬下巴,说道:
“老夫正跟柴掌柜说着这事儿呢。”
他偏过头,语气随意地吩咐道:
“柴掌柜,你跟他们说说吧。”
“是。”
柴元拱了拱手,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
身为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站姿不卑不亢,说话条理分明,说道:
“李大人,庞大人,是这样。”
柴元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们在来之前,在下已经与王家主商谈好了,王家主一共拿出六件珍稀古玩字画,我亨通牙行已经全部收下了。”
“在下算了算,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一共价值三万两银子。”
“三万两银子”这几个字一出口,李为君的眉梢便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数字,和他们方才从卢家手里撬出来的数额,一模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庞硕也愣了愣,随即呵呵笑了出来,说道:
“那可真是巧了,卢家主那边当的东西,也刚好价值三万两银子。”
柴元转头看向庞硕,笑着说道:
“那还真是巧了。”
庞硕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柴元,直截了当地问道:
“既如此,那你把钱给王家主了吗?”
柴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神色一肃,正色道:
“在下正要说的,就是此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说道:
“这钱,恐怕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李为君心中了然,果然如此,这钱没这么好拿啊。
他面上依旧平静,问道:
“为什么?”
柴元拱了拱手,一脸为难地解释道:
“因为我亨通牙行的规矩是,东西卖了之后,再把钱交给卖主。”
“东西还没卖出去,在下手里也没有现银。”
庞硕听完这话,愣了一秒,随即气极而笑。
他啪地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说道:
“听你这意思,还要我们在边上等着是吧?”
“等你们把东西一件一件卖完之后,再去找你们要钱?”
柴元低下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为君此时却没有看柴元,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首座上的王伦。
王伦端着茶盏,正慢悠悠地用盖子拨弄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那张苍老却精明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似乎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李为君看着他这副悠然姿态,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王伦这一手,比卢冠高明得多。
卢冠是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牙人进了堂屋才开始应付,一步慢步步慢,最后被逼到了墙角里,别无选择。
而王伦呢?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甚至不等密巡司上门,便提前叫来了牙行掌柜,主动把东西当了。
表面上是全力配合,姿态做得比谁都漂亮,任谁来看都得夸王家主一声深明大义。
但问题恰恰出在“当”这个字上。
东西是当了,可这当出来的三万两银子,却卡在牙行这个中间环节,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
牙行有牙行的规矩,东西得卖出去才能给钱,这是生意场上的常理。
你密巡司再怎么横,总不能逼着牙行坏了规矩吧?
更妙的是,王伦选了一家牙行,而不是随便叫个当铺掌柜过来。
当铺是当场给钱,银货两讫,没有回旋的余地。
牙行却是中间商,是先收货、再转卖,卖完了才能结银子。
这一来一去,时间就拉长了。
拖上十天半个月是正常,拖上三五个月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这笔钱既不是王伦欠着不给,也不是他找借口推诿,而是正儿八经地卡在了牙行的手续里头。
你找王家要钱,王家说已经当了,钱在牙行那里。
你找牙行要钱,牙行说东西还没卖,拿什么钱给你?
到头来,他该配合的都配合了,该做的姿态都做足了,三万两银子也实实在在地摆在了账面上。
可是这银子,密巡司能拿到手吗?
拿不到啊!
从表面来看,根本挑不出王伦的毛病,也说不出他的不是,偏偏一文钱也带不走。
同时,三万两,不多不少,刚好跟卢家一样,分明也是在告诉他们,卢冠给得起的,我王伦也给得起,但卢冠吃亏就吃在太蠢,我王伦不一样,我让你看得见摸不着。
李为君想到这里,暗暗感慨,这位王家家主,不愧是当过太子少保的人啊,手段滴水不漏,心思还深得看不见底。
庞硕在一旁也琢磨过味来了,沉着脸,大胃袋气鼓鼓地顶着袍子,转头看了李为君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恼怒,也有几分无奈,更有一丝“你看我方才说什么来着”的苦笑。
李为君却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王伦身上,问道:
“王家主,柴掌柜的话,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