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道余站在巷口,两条腿宛若扎根在地,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哪里会不明白李为君和庞硕为什么拦自己?
从他在卢府跨进堂屋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在密巡司的对立面了。
替卢冠出头,当众呵斥于贵,逼问银票来路,和庞硕当面对呛,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够密巡司记他一笔?
现在卢冠把他扔出了门,密巡司再找上门来,他连个挡箭牌都没有。
可他还想挣扎一下。
封道余用尽全身力气在脸上堆出笑容,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恨不得把腰折成两截的深揖,谄媚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小人见过李大人!见过庞大人!两位大人辛苦了!”
庞硕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嘴脸,从鼻子里冷嗤了一声,偏过头对李为君说道:
“为君,瞧见没有?这人就是这么个货色。”
“在卢府里威风八面,出了卢府就点头哈腰,比川剧变脸还快。”
李为君看着面前这个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心里也有些无语。
方才在卢府堂屋里,这人是何等的猖狂,指着于贵的鼻子破口大骂,当着卢冠的面冷嘲热讽,连密巡司都不放在眼里。
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活像一条被主人踹出大门的老狗。
他缓缓开口,说道:
“封掌柜,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你也恢复一下,让我重新见识见识。”
封道余听到这话,脸上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笑容差点当场垮掉。
他哪里还敢有一丝一毫的桀骜。
他又把腰往下压了几分,笑容挤得比哭还难看,说道:
“李大人,您说的哪里话呀......小人哪敢跟您几位叫板?”
“小人在卢府那会儿是有眼无珠,一时间被猪油蒙了心,惹恼了李大人和庞大人。”
“您二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求您二位高抬贵手,把小人当个屁,放了吧!”
李为君听完,呵笑道:“你这可说错了,我们不是宰相,肚子里撑不了船。”
庞硕在旁边摆了摆手,阴阳怪气地接话道:
“那不行!我们怎么能把你当屁放呢?何况,这天底下,哪有你这么响的屁啊!”
他说完,脸色猛地一板,方才那副嬉笑的模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往前迈了一步,大胃袋几乎顶上封道余的胸口,声音冷冷说道:
“你说过的话,可以当放屁,我们密巡司可不行。”
“封道余,还记得在卢府的时候,我们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封道余脸色刷地一下白到了底,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颤声说道:
“小人......小人忘了......小人当时脑子一片乱,实在是记不清了......您当时说的......是什么?”
庞硕冷笑了一声,那只厚实的手掌拍在了封道余的右肩上。
封道余只感觉肩膀像是被人用铁钳子夹了一下,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闷疼,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却咬着牙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庞硕的手还搁在他肩膀上,不紧不慢地往下压着,同时说道:
“你忘了?不要紧,你忘了没关系,我给你记着呢。”
“当时我们就说了,你这么跟我们密巡司作对,没有好果子吃。”
他稍稍往前凑了凑,吐字道:
“你当时是不是想着,卢家主能保住你?结果呢?人家利用完了你,直接就把你踢到了一边。”
“你从卢府出来,他保住你了吗?”
“若是他卢家真肯管你,真能保得住你,你这会儿能一个人灰溜溜地从卢府出来,正好撞在我们手里?”
封道余只觉得肩头那只手上传来一股沉甸甸的力道,把他整个人都按得矮了下去。
庞硕的声音还在继续道:
“是个人都能猜到,你从卢府出来后,我们定会在这儿等着你。”
“我都能想得到,难道卢家主猜不到?”
“他是懒得管你,懒得保你,说白了一句话,人家压根就把你当个垃圾,用完就扔。”
“你还巴巴地往上贴,真以为卢家这棵大树是你想攀就能攀得上的?人家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封道余听着庞硕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事实掰开揉碎,脸色愈发惨白。
他很清楚,庞硕这么说不是在跟他复盘,是要惩治他,也是在告诉他,现在没有谁能再保住你了。
卢家不会管他,望族不会管他,此时此刻,他在这条空荡荡的巷子里,面前站着的是两个他得罪透了的密巡司主事人,身后连一道能靠的墙都没有。
封道余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子抖得宛若筛糠,语带哭腔道:
“庞大人......李大人......饶命啊!”
庞硕看着封道余那副跪地求饶的可怜相,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往后退了半步,唯恐什么脏东西蹭到袍角,嘴里啧啧道:
“封掌柜,你这是做什么?何必呢,叫人看不起!”
“我要是你,敢做就敢当!出了事就把后果担起来!你在没出事之前什么都敢干,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该得罪的人一个没落下,现在出了事倒一味地求饶,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演给谁看?”
“你以为膝盖往地上一磕,嘴里喊几声饶命,这事就能翻过去了?”
封道余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猛地一僵,方才还带着哭腔的求饶声,此时此刻,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喉管,戛然而止。
李为君这时也开口说道:
“封道余,还是站起来吧,不要让人看笑话。”
“你也不是第一天在京城混了,在牙行当掌柜当了这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密巡司做事,不吃这一套。”
“我们只问对错,只分是非,从不看人是不是跪着。”
说完,他偏头朝身后唤了一声:
“赵乾,孙力,你们过去,帮他一把。”
“是!”
赵乾和孙力抱拳应声,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封道余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封道余只感觉两条腿还软得像面条,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个不停,却不再喊饶命。
他明白了,眼下喊什么都没有用。
面前这两个人,不是几句软话就能打动的主。
庞硕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总算是不再哭爹喊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眯眯说道:
“这才对嘛,这才像话,你放心,到了我们密巡司,不会让你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