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也是最长的一句:

    "以后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不用管家里怎么想。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了。"

    我转头看他。

    这是裴国栋——我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父亲——说过的最接近"支持"的话。

    他没看我。

    他在看对面的工地。

    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掐灭了。

    "快递站那个班几点上?"他忽然问。

    "什么?"

    "你弟祥祥的快递站——四点半上班,他还没走呢。"

    屋里传来裴祥的声音:"爸我听到了!我马上走!"

    然后是窸窸窣窣穿鞋的声音,门砰地一响,跑了。

    我爸"嗤"了一声。

    像是笑了。

    ——

    傍晚,我要走了。

    高铁票是晚上七点的,回上海。

    我妈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太阳快落山了,天空是橘红色的。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在椅子上打盹,金属栅栏门半开着。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确定。工作忙。"

    "嗯……你忙你的。"

    她站在门口,手脚好像不知道往哪放——这个以前跟我说话永远理直气壮的女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像个做了错事的学生。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

    我拎起背包。

    "妈。"

    "嗯?"

    "下次我回来,你多包点饺子。今天不够吃。"

    她愣住了。

    然后嘴角往上咧——不是笑,是绷不住了。

    "好——好,多包!你想吃什么馅的?白菜猪肉?韭菜鸡蛋?我全都包!"

    "随便。你决定就行。"

    她点头,使劲点头,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嗯。"

    我转身走出小区门口。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围裙忘了摘,站在六月傍晚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

    出租车上,我打开手机。

    季舟的消息:

    "怎么样?回去了?"

    我回:"回了。吃了饺子。"

    "你妈包的?"

    "嗯。"

    "好吃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好吃。"

    车子上了高速。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帧一帧的影像。

    季舟又发了条消息: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回巴黎。继续工作。该做的做,该帮的帮,不该扛的不扛了。"

    "听着挺像个大人的。"

    "我二十八了,是该像个大人了。"

    "切——你以前不是大人?你以前是全家的大人,现在才是你自己的大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窗外的天完全暗下来了。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是上海的灯光——密密麻麻的,铺得满满的,像一张发光的网。

    ——

    三天后。

    巴黎。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关掉闹钟,起床。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六月的巴黎,太阳升得早。阳光从对面楼顶照过来,铺了一地。楼下的花店已经开了门,Cire老板娘正在往门口摆花——粉色的芍药和黄色的向日葵。

    我穿衣服,下楼,推开面包店的门。

    "Bonjour, une baguette et un café américain, s'il vous p??t."

    面包店的伙计笑了一下:"Bien s??r, Monsieur Pei."

    他已经记住我了。

    我拿着法棍和咖啡走出来。

    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走到地铁站的路上,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我妈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码得整整齐齐,还没下锅。

    配了一行字——

    "学了个新包法。等你回来吃。"

    我站在巴黎的街道上,看着这张照片。

    四周是法语的交谈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咖啡馆里传出的手风琴乐。

    我把照片点了个赞。

    然后锁屏,继续走。

    法棍夹在腋下。

    咖啡在手里冒着热气。

    路还很长。

    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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