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流量密码
苏萌在家门口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没离开过那个发光的招牌。
肯德基。
货真价实的肯德基。
不是贴纸，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里面走动，穿着红衣服，擦着玻璃。
她脑子里嗡嗡的。
昨天半夜回来太累，倒头就睡，今天一早又被拉起来帮忙准备杀猪宴，根本没空去里面看看。
这东西冲击力太大了。
荒谬。
这是她的第一感觉。
在舍前村开肯德基？
就跟在沙漠里开泳装店一样离谱。
但紧接着，一种职业性的敏感像小虫子一样爬了上来。
她做了半年多短视频，粉丝卡在1万出头死活上不去，内容无非是仿妆、穿搭、探店，淹没在成千上万同类博主里。
她太知道“流量”喜欢什么了。
一是反差，二是冲突，加意想不到。
还有比“贫困村+肯德基”更极致的反差吗？
她心脏砰砰跳起来，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是她自己精心修过的自拍，笑容甜美，但背景是租来的狭小单间，窗外是省城灰扑扑的天空。
再看看眼前的景象，破旧但宁静的村庄，崭新的水泥路，以及路尽头那栋格格不入的、灯火通明的红白建筑。
强烈的对比，天生的戏剧性。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开了抖音的拍摄界面。
然后，走到一个能同时拍到KFC招牌和后面黑黝黝的村舍轮廓的角度，点击录制。
“谁懂啊家人们！”
她对着镜头，做了个极其夸张的瞪眼捂嘴表情，这是她练过很多次的“震惊体”开场。
跟那些UC老编辑一样。
然后，镜头猛地转向KFC招牌，特写，再快速拉回自己脸上。
“我们村！江城第一贫困村！居然开肯德基了！”
她刻意加重了“第一贫困村”几个字，语气里带着自嘲和难以置信。
接着，她小跑着回到自家院子门口，镜头扫过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锅里烧着滚水，几个叔伯正在按着一头嗷嗷叫的黑猪，婶子们忙着洗菜切肉，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生肉的气息。
“今天我家杀三头猪准备摆席！”她声音提高，带着一种搞事的兴奋，“就想问，有没有附近的小伙伴，想来吃席啊？”
她把镜头对准自己，眼睛亮晶晶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让我家门口停满车，最好比结婚场面还多的车，让我在村里也扬眉吐气一回！来的报个数，肉管够！”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指着KFC的方向：“顺便还能打卡一下我们村这个……嗯，魔幻地标！”
15秒刚好。
她停下来，检查了一遍。
画面有点抖，光线也不够专业，但那种真实又荒诞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很满意。
在发布页面，她手指飞快地敲着标签。
#乡村魔幻现实#肯德基下乡#杀猪宴#江城县#舍前村。
又在地图定位里手动输入“舍前村”，加了个粗糙的手绘箭头，指向KFC的位置。
点击，发布。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加入院子里忙碌的人群，很快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一条随手拍的视频而已，能掀起什么浪？
她更关心的是堂哥的婚礼，还有等会儿能不能抢到最好的那块五花肉。
同一时间，林源正在KFC里解决他点的中餐。
香辣鸡腿堡，薯条，可乐。
连续两天，菜单都没变过。
店员早就认识他了，这个年轻、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只点最基本套餐的老板。
她们私下议论过，觉得这位花一百五十万开店的林总，口味真是……朴素得惊人。
林源坐在老位置，靠着窗，慢吞吞地吃着。
味道确实稳定，和城里没区别。
他挺满意。
以后想吃炸鸡，走几分钟就行，再也不用惦记着跑县城。
就是连吃两天，有点腻了。
他正琢磨明天要不要试试新奥尔良烤鸡腿堡，店门被推开，沈清晚走了进来。
她手里拎着个老式保温饭盒，站在明亮干净的店里，似乎有点局促。
身上还是那件旧衬衫，头发松松挽着，和周围红白鲜亮的装修格格不入。
“林总。”她走到桌边，声音很轻。
林源抬头：“有事？”
沈清晚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我中午多做了点菜，炖了冬瓜排骨汤，炒了个青菜，想着你天天吃这个……”她看了一眼桌上吃了一半的汉堡包装纸，“可能……不太健康，就，就给你带了一点。”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给他带饭？担心他健康？
是了，是担心。
但担心的理由……她迅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林源是老板，是发工资的人。
他要是天天吃这些油炸食品，身体吃坏了，心情不好，或者……万一真病了，店里的事谁管？
她的工资怎么办？
对，就是这样。
是为了自己的工作稳定，也是感谢他替村里修路。
这个理由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林源看着那个印着红花的旧饭盒，有点意外。
“谢谢，不过不用麻烦，我吃这个就行。”
“不麻烦。”沈清晚赶紧说，把饭盒又往前推了推，“热的，你……尝尝看，总吃外面的，油大。”
她语气里的坚持很细微，但林源听出来了。
他看看饭盒，又看看沈清晚低垂的、看不出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行，放着吧，我晚点当夜宵吃。”
沈清晚“嗯”了一声，没立刻走。
她站在桌边，目光扫过空旷的店铺。
除了林源，一个客人都没有。
明亮的灯光照着整齐的桌椅，显得有些冷清。
“店里……还是没人来？”她问，声音更低了。
“嗯。”林源咬了口汉堡。
“哦，那..后续的运营怎么办？”沈清晚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其实也纳闷，花这么多钱开这么个店，图什么？
就为了自己吃？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但她没问。
这是老板的事，她只管账。
至于这份工作能做多久，听天由命吧。
“那……我回去了，饭盒我明天来拿。”她说。
“好。”
沈清晚转身离开，推开玻璃门，走入夜色里。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