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江水被染红。

    不是因为夕阳,是因为血。

    三十万人的血。

    他看到那些侥幸逃上岸的士卒,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埋伏已久的高句丽军砍倒在地。

    他看到那些被俘的士卒,被捆绑着跪在江边。

    高句丽的士卒挥舞着刀斧,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滚落在地。

    那些头颅的眼眶里,还带着对故乡的眷恋,对亲人的牵挂。

    然后,那些头颅被堆在一起,垒成一座又一座京观。

    一座。

    两座。

    三座。

    ……

    他数不清有多少座。

    他只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着西南方向——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年。

    两年。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风吹雨打,日晒雨淋。

    那些头颅渐渐变成了白骨,那些眼窝渐渐变成了黑洞。

    但它们依旧朝着西南方向,朝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秦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

    不知何时流下的泪。

    他抬手,用衣袖擦去。

    此情此景,秦明分辨不出是源自臆想,还是接受了这些英烈们生前的真实记忆!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些面孔太真实了。

    那些眼神太真实了。

    那些惨叫声、呼救声、江水咆哮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程处亮站在秦明身侧,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秦明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慕容雪望着秦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离她很远。

    远到仿佛隔着一整个时代。

    但他又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份沉重。

    秦明缓缓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座京观走去。

    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作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崖顶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京观正前方,停下脚步。

    那座由三万颗颅骨堆砌而成的巨塔,就矗立在他面前,与他相距不过一丈。

    随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跪地,而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身后,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浚、午马、木壹……

    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甲胄铿锵,却无人出声。

    慕容雪怔怔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些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双肩微微颤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她缓缓后退一步,退到人群边缘,静静地望着。

    海风吹过崖顶,呜咽作响,仿佛万鬼同哭。

    秦明缓缓直起身,望着那座京观,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诸位先辈在上——”

    “后生晚辈,大唐蓝田县秦明,今日率部至此,迎诸位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沙哑了几分:

    “让你们……久等了。”

    ……

    海风骤急,呜咽声愈发凄厉,仿佛那些沉寂了二十余年的英魂,在这一刻终于听到了人间的召唤。

    秦明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尉迟宝琳、程处亮和长孙浚也有样学样,纷纷以头抢地,颤声道:

    “诸位先辈在上——后生晚辈,大唐长安尉迟宝琳、程处亮、长孙浚……迎诸位回家!”

    午马、木壹以及身后一众秦府亲卫,此刻也是眼眶通红,喉结滚动。

    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片刻后,秦明再次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放心——”

    “这笔血债,晚辈替你们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