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相约出游,候车大厅里,我和高珊珊提了分手。

    “就因为我的邻座是他不是你?”她笑。

    “对。”

    她笑着点开手机录音,“行,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七岁相识,十八岁相恋,她吃准了我舍不得跟她分手。

    可她不知道,车票不过是个借口。

    她订的车票我退了,目的地我也换了。

    这一次,我真的不要她了。

    几个小时后,我们将奔赴不同的城市,开启新的人生旅程。

    ……

    高珊珊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示意我她在录音。

    我冷着脸说道:

    “2026年5月10日,在一起的第2591天,姜昀和高珊珊分手了。”

    她愣怔了一秒,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这次你要分多久?”

    “之前咱分手的最长记录是几天?三天还是四天?”

    她翻了翻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珊珊,我好想你,我后悔了,不要分手好不好?”

    那醉酒后的哭声突兀地响起,引来旁人侧目。

    她笑笑,“这是3个月前的。”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翻找其他记录。

    我推开了她的手机。

    “这次我是认真的。”

    她抬眸敛起了脸上的笑意。

    “就因为一个座位,你就要跟我分手,大少爷,你不至于吧?”

    “至于。”

    当然至于。

    周末假期,我们和朋友提前约好了,去青岛看海。

    她的实习生苏逸宁非要跟着一起。

    为了能一起走,高珊珊退掉订好的票,重新给大家订高铁票。

    可她和朋友们都在2车厢,只有我一个人的座位在10车厢。

    她身边的座位也留给了苏逸宁。

    高珊珊还截了张图发了条朋友圈。

    【谁会陪你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那相邻的座位号,简直刺眼。

    “姜昀,你别那么小心眼嘛。”

    “我都解释过了,我只是第一次买票的时候漏选了你,谁知道第二天我发现了,再给你买的时候就只剩10车厢的了。”

    “一程也就5个小时,你真犯不着吃这个醋。”

    她的语气仿佛忘给男朋友买票是很小的事似的。

    只有我在无理取闹。

    我深吸了口气。

    “你不明白,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那5个小时你在谁身边。”

    “明白明白,那这样,我现在买机票,咱俩单独飞过去,这总可以了吧?”

    我漠然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累。

    “你们要改机票啊?珊珊姐能不能带上我啊?我还没坐过飞机呢。”

    苏逸宁突然冒了出来。

    他极其自然的把一杯美式塞给高珊珊,自己抿住了另一杯咖啡的吸管。

    察觉到氛围有些不对,他小心说道:“姐夫,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平常都是一杯美式一杯冰拿铁,这买习惯了,就忘了给你买。”

    我转身要走,苏逸宁却拉住了我。

    “姐夫,你别误会,我和珊姐只是朋友。”

    “我一个实习生没什么能耐,这临近毕业了,压力太大了,所以才让珊姐出去玩都带着我。”

    “千万别为了这些小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小事?”我冷笑了一声。

    “约我女朋友单独看电影是小事,发健身的照片给我女友是小事,我们出门旅行你死皮赖脸跟着也是小事?”

    “你不是没能耐,你是眼瞎,男女该有的边界你是一点也看不见。”

    “这么喜欢我女朋友,我让给你就是了。”

    苏逸宁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他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姜昀,够了!”

    高珊珊轻轻拍了拍苏逸宁。

    “知道你生气,但有气撒我身上就是了,你冲他发什么火?”

    苏逸宁低着头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珊姐,你们别吵,怪我,是我不该来的。”

    苏逸宁说着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高珊珊叹了口气追了上去。

    喧闹的候车大厅,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昨天收拾行李到半夜,早上有些偏头疼。

    我买了杯咖啡想清醒清醒。

    咖啡厅的休息区传来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高珊珊的朋友们正聚在那候车。

    “姜昀人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闹着要分手呢。”

    有人轻笑了一声。

    “不是吧,这还没出发就开始吵架了?这次又是为什么?”

    “还不是以为我没把旁边的座位留给他。”

    “就这?”

    那人耸了耸肩,“也就你受得了他的脾气。”

    高珊珊理了理刘海。

    “我也得缓缓了,到了青岛再哄吧。”

    另一个朋友接话。

    “姜昀那脾气都是你惯出来的,活该你受着。”

    “要我说,还是苏逸宁这种温和的男生好相处,诶,小宁,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这类的喜欢吗?”

    苏逸宁掩面而笑,看来早就被高珊珊哄好了。

    不等他说话,高珊珊就拍了旁边的姑娘一下,“你放过他吧。”

    接着她又柔声对苏逸宁说:“远离这种海后,她谈过的男朋友两只手都不够数,她要是加你微信,千万别通过。”

    大家起哄道:“高珊珊怎么这么护着小宁。”

    “你带小宁来,又舍不得他和大家交朋友,你什么意思啊?”

    “该不是想自己留着吧?”

    苏逸宁目光羞涩望向高珊珊。

    “你们别乱讲,就算我喜欢珊姐这样的,她也看不上我啊。”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高珊珊脸上,她却笑笑没说话。

    苏逸宁自嘲说道:“默认了吧?所以啊,姐姐们有好的对象尽管给我介绍。”

    高珊珊悠悠开了口。

    “没有看不上。”

    我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一阵哄笑声响起。

    “呀,糟糕。”

    苏逸宁突然想起了什么,数了数人数,又连忙翻出手机。

    “完蛋,我订少房间了。”

    “我订房间的时候只看了眼票数,4个女生3个男生,我只订了三间房……”

    他又翻了翻手机。

    “酒店没房了,这可怎么办?”

    他一抬头,远远看到了我。

    他起身朝我走来。

    “姜昀哥,我真不是故意漏订房间的。”

    “旁边酒店还有房,贵了一千多,但姜昀哥,你们有钱人不差这点,要不你再订一间吧?”

    我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点太针对我了?少订的那间房怎么就分给我了?”

    “再说了,是你犯了错,为什么让我买单?”

    他面露难色。

    “姜昀哥,我只是个实习生,我还没毕业,实习工资也不多……”

    我打断了他的话。

    “当初是你自己张罗着要订房,房费都已经付给你了,既然没能力张罗,就别硬表现啊。”

    苏逸宁低下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行了。”高珊珊跟了过来。

    她轻飘飘说道:“又不是订不到房,再订一间就好了。”

    “姜昀,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点随机应变的能力总该有吧。”

    我冷笑,“随时应对你的实习生的排挤吗?”

    苏逸宁可怜兮兮看向高珊珊,“我真不是故意的。”

    高珊珊低声说道:“姜昀,苏逸宁人很简单,没那么多心思,你对他有偏见。”

    “我给你订间海景房,这事就到此结束,不要再闹下去了。”

    “是我在闹吗?”我气笑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实在不想再和他们纠缠,接起电话往外走去。

    “姜昀,你几点到上海啊?我去接你。”

    背景音里传来跑步机的嗡嗡声。

    “下午2点。”

    兄弟张涛笑了一声。

    “你真要来上海发展啊?高珊珊能同意吗?”

    “我和高珊珊分手了。”

    他顿了顿。

    “我猜到了,不过,你真的舍得吗?”

    我想了两秒。

    “舍得。”

    刚上小学时,我因为一场车祸,受了惊吓不会说话。

    班上同学扔我的书,画乱我的作业本。

    高珊珊把人揪进老师办公室。

    出来的时候鼻子在流血,她用袖子蹭了蹭,冲我咧嘴笑。

    “没事了,谁再欺负你我打谁。”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第一次开口说话。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得满走廊跑,冲所有人嚷嚷:“他会说话了,他会说话了!”

    从那时起,我们就形影不离。

    十几年来,对方早就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直到几个月前,高珊珊新招了个实习生。

    苏逸宁实习的这几个月,高珊珊换了手机壁纸。

    以前是我们在三亚拍的,浪打上来,她牵着我跑,我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变成了一张风景图,是他们公司团建的地方。

    我没问她为什么换。

    她也没解释。

    因为苏逸宁,我和高珊珊生过气,分过手。

    可每次分手,我都整夜失眠,只能靠酒精入睡。

    直到上个月,我加班到十一点。

    碰上一只没人牵绳的大型犬突然冲出来。

    虽然主人听到我的惨叫及时赶了过来,可我的腿还是被咬伤了。

    我给高珊珊打电话,一遍,两遍,第十三遍。

    她没接。

    我疼得龇牙咧嘴,脚踝一歪,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缝,通话界面还开着。

    我不知道按到了什么键,拨出了一通电话。

    铃声响了不到两秒。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背景音安静,能听见她起身的声音。

    “姜昀,从现在开始,不要挂电话,告诉我你在哪。”

    我说了地址,她说“十分钟”。

    九分钟后,她出现在我面前。

    额角的头发都被汗浸湿了,她蹲下来,查看了我的伤口。

    “怎么伤这么厉害。”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站起来,强力搀扶住我的手臂。

    “靠着我。“

    高珊珊在一个小时后到家。

    她说,苏逸宁买了一张多余的电影票,不好意思浪费,她就陪他看完了,手机调了静音。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我已经不认识她了。

    候车大厅的巨幅广告切换了画面,新一期《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出现在上面。

    周围传来一阵骚动。

    远处高珊珊的朋友指着屏幕大喊:“这不是贺舒怡吗?”

    我抬头望着那张脸,又朝高珊珊望去。

    她正看着手机,苏逸宁凑过去倚在她身旁,她也没有躲。

    手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轻轻一震。

    【我在上海等你。】

    还没等我回复,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去虹桥接你。】

    我愣了一下,回复。

    【不麻烦你了,张涛要来接我。】

    一张截图出现在聊天窗口。

    那是张涛和她的聊天记录。

    【贺师姐,姜昀今天拖着他的全部家当来上海,可刚刚我暗恋对象约我去打网球,能麻烦你去接一下吗?】

    我叹了口气,我怎么就交了这么一个色令智昏的兄弟?

    高珊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

    “这个给你,出来玩,就别生气了。”

    我冷着脸说道:“哄 3 岁小孩呢?”

    苏逸宁也跟了过来,他突然注意到了我的行李箱。

    “姜昀哥的行李箱好大呀,出门玩跟搬家似的,有女朋友就是好,能有人照顾。”

    看他离不开高珊珊半步的样子,我实在是心烦。

    “怎么,连我的箱子也要被你排挤?”

    “我出门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不像你,带什么行李都要问别人的女友。”

    苏逸宁被呛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啦。”

    高珊珊拉了拉我的胳膊,试图缓和气氛。

    “我找了个临海的酒店,订了一间豪华海景房咱俩住,我看他们早餐也挺好的。”

    我推开了她的手。

    “我们都分手了,再住一间房不合适。”

    她笑着牵起了我的手。

    “分什么手呀,不分手。”

    苏逸宁瘪了瘪嘴,不甘心地问道:“珊姐,你订了哪家酒店?要不我们也订这家吧。”

    高珊珊蹙了蹙眉拒绝了。

    “没必要吧,这酒店挺贵的,够你半个月工资了。”

    “大家分开住吧,回头到了景点再碰面也可以。”

    苏逸宁顿时红了脸。

    “海景房应该风景很好吧,我还没住过海边。”

    他转头看向我。

    “姜昀哥,我可不可以去你们酒店拍照?”

    我真是被他的厚脸皮给气笑了。

    “别麻烦,你俩住一起得了,爱怎么拍怎么拍。”

    我转身就走,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高珊珊却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瞎说什么气话呢?我当然是跟你住一间呀,我不会让他来拍照的。”

    我握着拉杆箱,看着一脸丧气的苏逸宁。

    “是吗?你不带着他,他都快哭了呢。”

    高珊珊急了。

    “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我带着他干嘛?”

    广播里检票提醒响起。

    高珊珊深吸了口气,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在A检票口,你在B检票口,我没法送你上车了,你行李箱大,走电梯,路上注意安全。”

    “午饭好好吃,要是没喜欢的就点外卖。”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可以去你车厢陪你。”

    她强硬地抱了抱我的腰。

    “好了,咱不吵了啊。”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

    但我知道是谁。

    朋友们催她,她才松开了我。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道:“去吧,去检票吧,还有漂亮的海景房等着我们呢,晚点见。”

    她转身自然的把手提包塞给苏逸宁,朝A口走去。

    苏逸宁回头朝我笑了一下,那是赢了却不需要说话的笑。

    “珊姐。”他小跑着追了上去。

    高珊珊,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随手把棒棒糖扔进垃圾桶。

    拖着28寸的行李箱前往上海。

    开往青岛的高铁平稳提速。

    窗外的站台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

    高珊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刚买的矿泉水。

    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声响。

    “珊姐,你看这个攻略!”

    苏逸宁兴奋地凑过来,手机屏幕快怼到了她脸上。

    “网友说这家海鲜大排档特别好吃,我们晚上去打卡好不好?”

    高珊珊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却没离开自己的手机屏幕。

    太安静了。

    从检票上车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姜昀居然一条微信都没发过来。

    按照他以前的脾气,这会儿早就该发消息抱怨半天了。

    或者发个生气的表情包,等着她过去哄他。

    他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分手,其实只是换着法子让她去哄而已。

    高珊珊点开微信置顶。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她发的一句“晚上有事,晚点回”。

    姜昀没有回。

    她往上翻了翻,猛然发现,姜昀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她了。

    没有分享日常,没有吐槽工作,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种莫名的心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珊姐,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苏逸宁扯了扯她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高珊珊抽出手臂,没有说话。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短信。

    一堆验证码和垃圾短信里,有一条12306的通知。

    高珊珊点开那条短信。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条退票短信,10车厢姜昀的车票几天前就已经退了。

    高珊珊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小桌板上,水洒了一地。

    “珊姐你干嘛!”

    苏逸宁惊呼一声,连忙抽纸巾去擦裤腿上的水渍。

    高珊珊根本没理他。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车厢尾部冲去。

    “珊姐,你去哪啊?”苏逸宁在身后喊。

    高珊珊充耳不闻。

    车厢连接处的自动门开开合合。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推着行李箱的,有端着泡面的。

    高珊珊粗暴地拨开挡路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有人不满地骂骂咧咧,她连头都没回。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退票了?

    姜昀把票退了?

    他不是在闹脾气吗?

    他不是连那么大的行李箱都带到了车站吗?

    他怎么可能退票!

    高珊珊一把推开10车厢的门。

    车厢里有些嘈杂,小孩的哭闹声和短视频的外放声混杂在一起。

    高珊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第8排08F。

    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仰头打呼噜的陌生大妈。

    高珊珊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大妈的肩膀上。

    大妈惊醒,一脸不悦地瞪着她。

    “干嘛啊?”

    “这是你的座位?”高珊珊的声音哑得厉害。

    “废话,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

    大妈掏出手机,把电子客票怼到高珊珊眼前。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10车厢08F。

    高珊珊死死盯着那个座位号,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慌乱地摸出手机,拨打姜昀的电话。

    手指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好不容易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依然是无法接通。

    发微信。

    【姜昀,你在哪?】

    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姜昀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高珊珊脱力地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舱壁上。

    窗外陌生的风景疯狂倒退。

    她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过道,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

    姜昀没有上这趟车。

    他真的生气了。

    高铁抵达虹桥站。

    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随着拥挤的人流挤出闸机。

    箱子里装满了我这七年的全部家当。

    地下停车场的风带着些许闷热。

    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得人有些烦躁。

    我拿出手机,正低头翻消息。

    一声温和的笑声在耳边小气。

    贺舒怡极其自然地说道,“这边。”

    我猛地抬头,愣在了原地。

    “走吧,车在前面。”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

    我只好跟在她身后。

    把笨重的箱子拎起,放进越野车的后备箱。

    “砰”的一声,后备箱关上。

    我站在车尾,看着她转身走过来。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过意不去。

    “贺师姐,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客气又得体。

    “上次我被狗咬,大半夜的也是你送我去医院。”

    “这次跨城搬家,又让你特意跑一趟来接我。”

    “我欠你的人情,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贺舒怡停下脚步。

    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不带任何侵略性,却让人无处遁形。

    “姜昀。”

    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直白。

    “你不要对我这么客套。”

    “也不用刻意把我推得这么远。”

    我愣在原地。

    准备好的客套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既然你来了上海,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再藏着。”

    她看着我的眼睛,坦然揭开了底牌。

    “去年十月,你在北京分公司遇到我。”

    “那不是偶遇。”

    “是我提前看过了你们部门的日历表。”

    “知道你几点在几楼有会,我特意安排了隔壁的会议室。”

    我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贺舒怡的表情依然坦荡。

    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

    “还有那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问你电话号码,当场拨了你的手机存下来。”

    “其实,你的号码我早就背下来了,我只是想让你存一下我的号。”

    地下车库偶尔有车辆驶过,引擎声轰鸣。

    可我耳边却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没有试探,没有拉扯。

    没有那些让人疲惫的猜忌。

    这种成年人之间不带压迫感的直球。

    让我久违地感到了一阵心跳漏拍。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挎包的肩带,指尖微微发白。

    “舒怡……”

    我低头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地面上的减速带。

    “我刚结束一段七年的感情。”

    “我现在脑子很乱。”

    “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整理自己。”

    我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

    更不想把任何人当成疗伤的工具。

    贺舒怡没有打断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

    她走到副驾驶旁,替我拉开车门。

    “我知道。”

    她单手撑着车门,温和地笑了笑。

    “我等得起。”

    简单的四个字,稳稳地落进我心里。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贺舒怡绕回驾驶座,启动车子。

    越野车平稳地驶出昏暗的地库。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车厢。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明亮。

    车子停在一家安静的本帮菜馆门前。

    贺舒怡提前定好了包间。

    刚一落座,张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姜昀,你见到贺师姐了吗?”

    张涛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心虚,背景音里根本没有网球场的嘈杂。

    我低声骂道:“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暗恋对象约我打网球。”

    张涛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

    “我就是看贺舒怡苦苦暗恋你这么久,太辛苦了。”

    “好不容易你来上海了,我总得给你们制造点独处的机会嘛。”

    我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贺舒怡。

    她正低头翻看菜单,低声嘱咐服务员不要放香菜和蒜。

    全是我忌口的。

    “还有个事……”张涛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

    “高珊珊刚才疯了一样到处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她在电话里像条疯狗一样,吼着问我你到底去哪了,说你居然敢退票。”

    “我一时嘴快,以为她知道你来上海了,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她现在知道你在上海了,对不起啊姜昀,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搅动着碗里的汤勺。

    “没事。”我平静地打断了他的道歉。

    “她早晚会知道的。”

    反正已经不重要了。

    挂断电话,微信图标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我点开微信。

    高珊珊的那个朋友群正在疯狂刷屏。

    她们平时出去玩,总喜欢在群里发照片。

    今天更是格外活跃,生怕我看不到似的。

    【青岛的海风真舒服啊,可惜有人没福气享受咯。】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照片轰炸。

    照片里,高珊珊和苏逸宁并肩站在沙滩上。

    苏逸宁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一脸灿烂。

    手里替高珊珊拎着那双沾满沙子的人字拖。

    还有一张,是他们在海鲜大排档的合影。

    苏逸宁举着一只剥好的虾,正往高珊珊嘴边送。

    之前那个在候车室被高珊珊踹过的朋友,阴阳怪气地起哄。

    【还是小宁懂事,不像某些人,动不动就甩脸子。】

    【就是,珊姐这回可得好好放松放松,别管那些扫兴的人。】

    她们故意发这些,无非是想看我破防。

    想看我像以前一样,在群里歇斯底里地和她们争吵。

    然后高珊珊再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地出来打圆场,指责我无理取闹。

    我看着那些照片。

    内心甚至毫无波澜。

    我顺手点开了群设置。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退出群聊】。

    红色的按钮按下去,世界瞬间清净了。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姜昀,你闹够了没有?】

    【一声不吭跑去上海,也太任性了吧?】

    【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你去上海就好好散散心吧。】

    【等气消了回到北京,我们再好好聊聊。】

    字里行间,满是破防。

    我冷笑了一声。

    直接将这个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贺舒怡点好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我迎上她的目光,释然地笑了笑。

    高珊珊根本不知道。

    她以为我还会回到北京,回到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家。

    但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已经一件都不剩了。

    调任上海公司的第一周。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核对上季度的财务报表。

    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全是北京的陌生号码。

    算算时间,假期结束了。

    高珊珊应该已经回到了北京那个家。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

    熟练地按下拒接,顺手将号码拖进黑名单。

    屏幕彻底暗下去,我继续敲击键盘。

    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我推开写字楼一楼的玻璃大门。

    傍晚的闷风扑面而来。

    我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姜昀!”

    沙哑到劈叉的嗓音。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去。

    高珊珊站在我面前,大口喘着粗气。

    她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

    整个人透着一股仓皇的狼狈。

    没想到她竟然追来了上海。

    “姜昀,你的东西怎么全搬走了?”

    她红着眼眶,大步跨上前,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车站,我不该带苏逸宁去青岛!”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一回北京,发现你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我真的慌了。”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抓了个空。

    我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波澜。

    我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抽出她的手机。

    熟练地划开屏幕,点开录音软件。

    最上面的一条音频,时间停留在五月十日。

    我按下播放键。

    候车大厅嘈杂的背景音瞬间从扬声器里传出。

    “2026年5月10日,在一起的第2591天,姜昀和高珊珊分手了。”

    录音戛然而止。

    高珊珊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嘴唇颤抖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我把手机塞回她手里。

    “高珊珊,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

    “是你亲自录音,亲自确认过的。”

    “成年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我绕过她僵硬的身体,径直走向地铁站。

    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高珊珊没有回北京。

    她在我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

    早上八点半,前台会准时收到一份热腾腾的广式早茶。

    中午十二点,是一束包装精美的红玫瑰。

    下午六点,她会像个木桩一样站在写字楼对面。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早茶分给了保洁大叔,玫瑰花连着包装纸一起塞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至于她这个人,我全当是空气。

    直到周四中午。

    我刚在食堂坐下,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北京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姜昀哥!”

    苏逸宁焦急又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响起。

    “你能不能劝劝珊姐,让她赶紧回来啊!”

    我冷着脸,没有说话。

    苏逸宁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

    “她假期结束就没来上班,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主管已经发火了!”

    “姜昀哥,你们闹脾气归闹脾气,不能拿前途开玩笑啊!”

    “她要是再不回来销假,公司就要按旷工辞退她了!”

    他语气里满是责备,仿佛高珊珊丢了工作全是我害的。

    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苏逸宁,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她辞不辞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感情那么好,你自己劝就是了。”

    说完,我直接按下挂断键。

    周末的傍晚,我答应了贺舒怡的邀约,一起去看音乐剧。

    音乐剧刚散场,一道黑影就从街角冲了出来。

    高珊珊满脸泪痕,直直地挡在我们面前。

    她死死盯着我和贺舒怡并肩而立的距离,眼底红透了。

    “姜昀,这就是你非要来上海的原因?”

    她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贺舒怡的鼻子大吼。

    “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把我踹了!”

    她一边吼,一边伸手就要来拽我的胳膊。

    我还没来得及躲闪,一只修长的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高珊珊的手腕。

    贺舒怡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高珊珊,放尊重点。”

    贺舒怡语气平稳,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拒绝,直接甩开了高珊珊的手。

    高珊珊踉跄了一下,恶狠狠地瞪着贺舒怡,又转头看向我。

    “姜昀,跟我走!”

    贺舒怡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车在路边,我送你。”

    面对两个同时伸出的手,我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我绕过高珊珊僵硬的身体,径直走向贺舒怡那辆越野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高珊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远去的车尾灯,一动不动。

    几天后,我接到了高珊珊母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阿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高珊珊突然高烧不退,直接进了医院急诊,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阿姨求我无论如何去医院看她一眼,说她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我叹了口气,请了半天假去看她。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逸宁端着一碗梨汤,正凑在床边献殷勤。

    “珊姐,喝点吧,润润肺。”

    高珊珊闭着眼睛,把头偏向一侧,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睁开眼。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灰暗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

    “姜昀,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背上的输液管被扯得回了血。

    苏逸宁被冷落在一旁,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彻底爆发。

    “姜昀到底有什么好?”

    他指着我,声音尖锐刺耳。

    “他对你这么无情,说走就走,连个消息都不回!”

    “现在给你熬梨汤,来上海看你的人是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喜欢我?”

    我看着苏逸宁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只觉得可笑。

    我走到病床前,平静说道:

    “苏逸宁,你以为你端碗梨汤就是爱了?”

    我语气平淡。

    “当年她高三前重度抑郁,整夜整夜地失眠。”

    “是我陪她看了一整年的心理医生。”

    “她失眠我就陪着她聊电话。”

    “她说闷,我就骑自行车载着她去散心。”

    “她说想跳河,我就陪她在河边一直坐到天亮。”

    我盯着苏逸宁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高考我去了一所分数线比我低50分的学校,不为别的,只因为她需要我。”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逸宁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高珊珊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些尘封的往事,眼泪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毁掉了什么。

    毁掉了一个曾经拿命拉她出深渊的人。

    苏逸宁去拉高珊珊的手,“珊姐,我也能做到!”

    高珊珊猛地推开他。

    “滚!如果不是你,姜昀怎么会跟我分手?你给我滚!”

    苏逸宁一愣,哭着跑出了病房。

    我看着病床上痛哭流涕的她,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高珊珊,打起精神吧。”

    我留下最后一句。

    “人生还很长,别让我彻底看不起你。”

    说完,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高珊珊病好出院后,终究还是辞掉了北京那份体面的工作。

    她搬到了上海,在我公司隔壁的写字楼找了份差事。

    下雨天,我公司的前台总会多出一把黑伞。

    加班到深夜,楼下的便利店老板会递给我一份热好的关东煮,说是有人付过钱了。

    她试图用我曾经对待她的方式,来一点点挽回。

    可无论她怎么等,怎么熬。

    我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两年后的上海。

    初秋的晚风拂过露天草坪,带起我身上西装的衣角。

    我端着香槟,站在贺舒怡身边。

    周围是朋友们举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祝舒怡和姜昀修成正果!”

    张涛笑得比谁都开心,眼眶红红地跟我碰杯。

    我微笑着偏头看向身侧的贺舒怡。

    她正低头替我整理被风吹乱的领带,眼神温柔。

    订婚仪式接近尾声。

    酒店前台的侍应生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个蓝色丝绒礼盒。

    “姜先生,刚刚一位女士留在门外的,说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我盯着那个盒子,指尖微微一顿。

    还没来得及打开,台上的麦克风发出一声轻响。

    贺舒怡被几个伴娘推到了聚光灯下。

    有人大声起哄:“舒怡,老实交代,到底什么时候盯上我们姜昀的?”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

    贺舒怡握着麦克风,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高三那年,市里的排球联赛决赛。”

    她清冷的嗓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草坪。

    “下半场我低血糖发作,脸色惨白地靠在休息区的长椅上。”

    “那时候比分咬得很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球场上。”

    “没人注意到我快晕倒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撑不下去。”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只有场边一个高一的小学弟。”

    “他默默跑去小卖部买了一盒水果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塞进我手里。”

    全场安静下来。

    我愣在原地,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击中。

    那盒两块五毛钱的草莓味硬糖。

    “那块糖的甜味,我记了快十年。”

    贺舒怡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从那天起,我就在想,我会努力让你的人生只尝得到甜味。”

    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

    我一直以为是她对我是一见钟情。

    原来这份克制又深沉的爱,有着这么漫长的岁月背书。

    仪式彻底结束,宾客渐渐散去。

    我独自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低头看向手里的无名礼盒。

    拇指轻轻一挑,盖子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做工精致的男士腕表。

    款式很眼熟。

    那是很多年前,我和高珊珊穷得只能吃泡面的时候。

    我们在商场橱窗外看了很久,我喜欢过的款式。

    那时候高珊珊红着眼眶发誓,以后一定会买给我。

    现在,她终于买得起了。

    她也终于学会了用心,记住了我随口说过的话。

    但一切都太迟了。

    我看着那块在走廊灯光下闪烁的腕表。

    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我合上盖子,然后抬起手,随手将它扔进了角落的垃圾箱里。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贺舒怡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头。

    “走吧,回家了。”

    我转过身,顺势牵起她的手。

    初秋的夜风不再寒冷。

    我看着她含笑的眼睛,相视一笑。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