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临安府沈家子,年九岁,才具非凡,经义通达,策论老辣,实乃天授之才。臣斗胆荐之,望朝廷留意栽培。”

    消息传回沈家的时候,老太爷正在佛堂上香。

    他听完管家的禀报,颤巍巍地站起来,红着眼眶说了一句话。

    “沈家列祖列宗保佑,出了个麒麟儿啊。”

    我爹沈明远当天从衙门早退回家,破天荒地在后院陪我娘吃了顿饭。

    席间,他看我娘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敷衍的、例行公事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夫人辛苦了。”

    我娘端着碗,手稳得很。

    “妾身分内之事。”

    我爹又看了看我。

    “青远这孩子,随你。”

    我娘笑了笑,没接话。

    等我爹走了,她才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爹这辈子就说了这么一句人话。”

    柳姨娘那边,已经三天没出院门了。

    听说她把沈青云关在屋里打了一顿,逼他背书。

    沈青云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肿着眼睛来找我。

    “沈青远,你是不是很得意?”

    “没有。”

    “你就是得意!”他攥着拳头,“你处处压我一头,你故意的!”

    我看着他。

    “青云哥哥,我考试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红了眼,“你考得越好,我娘就打我越狠!”

    我沉默了一瞬。

    “那你应该去跟你娘说,不该来找我。”

    “你—”

    “你恨错人了。”

    我转身进了书房,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我没有开门。

    不是不同情他。

    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十岁那年,老太爷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送我去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本朝四大书院之首,出过三任宰辅、十二位尚书、数不清的进士。

    能进白鹿书院的,非富即贵,最差也得是举人家的子弟。

    而且—只收男学生。

    我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惨白。

    “不行。”

    她在屋里来回走,手指绞着帕子。

    “书院要住宿,要跟人同吃同住,万一被发现……”

    “娘。”

    “不行不行,太冒险了。”

    “娘。”

    “你才十岁,身体还没开始变化,但再过两三年—”

    “娘!”

    我拉住她的手。

    “白鹿书院,山长是谁,你知道吗?”

    我娘一怔。

    “谁?”

    “顾衍之。”

    “前任礼部侍郎?”

    “对。他致仕之后,回白鹿书院做了山长。他手里有直接举荐学生参加秋闱的名额。”

    我看着我娘。

    “娘,我要是能拿到那个名额,十三岁就能考乡试。乡试过了就是举人,举人可以直接考会试。”

    “我要是十五岁之前考上进士—”

    我停顿了一下。

    “谁还敢查我是男是女?”

    我娘呆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你……都想好了?”

    “从六岁考案首那天就想好了。”

    我娘捂住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点了头。

    “去。”

    “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什么事?”

    “平安。”她握紧我的手,“功名重要,但你比功名重要。一旦有危险,立刻回来。哪怕什么都不要了,也要回来。”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三天后,我坐上了去白鹿书院的马车。

    我娘站在门口,没有哭。

    但我从车窗回头看的时候,看见她扶着门框,腿在发软。

    白鹿书院在城外五十里的青云山上。

    马车走了半天,到山脚时已是黄昏。

    迎接我的是书院的一个教习,姓方,四十来岁,面相刻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九岁的廪生?”

    “是。”

    “看着不像。”

    “哪里不像?”

    “太瘦了,风一吹就倒。”方教习摇了摇头,“书院每日卯时起床,酉时熄灯,中间要上四个时辰的课,还要练射箭和骑马。你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