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我出生那天,把产婆的嘴堵上了。

    “是个带把的!”

    产婆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外头守着的柳姨娘脸都绿了。

    彼时她刚给我爹沈明远生了个大胖儿子,正得意地在府里横着走,就等着我娘生个闺女出来,好把嫡长子的名头牢牢握在自个儿手里。

    谁知道,我娘愣是给她来了个“惊喜”。

    当然了,这个惊喜是假的。

    我娘是正经的三品诰命夫人林氏,琅琊林家的嫡女。嫁进沈家十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怀上了,外室柳氏却先她一步生了儿子。

    公爹沈老太爷大喜过望,当即要把柳氏抬进府做姨娘。

    我娘咬碎了一口银牙,生下我的那一刻,看到是个闺女,眼前一黑。

    但她只黑了一瞬。

    下一瞬,她把产婆按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塞进产婆手里。

    “记住,是个哥儿。”

    产婆哆嗦着接了银子,出门就喊。

    “恭喜大夫人,是个哥儿!”

    院子里炮仗响了整整一刻钟。

    我爹沈明远骑马从衙门赶回来,看了我一眼,给我取名沈青远。

    那一年,柳姨娘的儿子沈青云已经三个月大了。

    我娘抱着我,笑得端庄得体。

    没人知道,她在被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三岁开智。

    这不是我吹的,是教我认字的老秀才说的。他教了一辈子蒙童,没见过三岁就能把三字经通篇背下来的孩子。

    我娘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线扎进了指头。

    她没喊疼,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的染缸。

    “青远,你……当真都记住了?”

    我点头。

    我娘沉默半晌。

    “那……千字文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奶声奶气地往下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我娘的针线彻底掉了。

    四岁那年,我能倒背千字文。

    消息传到前院,我爹沈明远破天荒地来了后院一趟。

    他考了我几句,我对答如流。

    我爹拍了拍我的头,说了句“不愧是我沈家的种”,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之前,他吩咐管家多拨二十两银子给后院,算是奖赏。

    二十两。

    我娘的陪嫁庄子一年进账三千两。

    她接过那二十两,笑着谢了恩。

    关上门,她把银子锁进匣子里,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帮我整理衣领。

    “青远,你比他儿子聪明一百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六岁那年,出事了。

    准确地说,不是出事,是出了个天大的好事。

    那天我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门外突然锣鼓喧天。

    两个衙役举着烫金喜报,满脸堆笑地站在沈家大门口。

    “恭喜恭喜!沈府公子沈青远,县试头名,钦点案首!”

    整条街都炸了。

    六岁的案首。

    本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案首。

    消息传进院子的时候,我娘手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傻了。

    不是高兴傻的,是吓傻的。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原本只想让我顶着男儿身份保住嫡子的名头,等将来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事情圆过去就行。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闺女,是个读书的天才。

    天才是藏不住的。

    案首的喜报贴在沈家大门上,金灿灿的,半条街都看得见。

    来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县令亲自登门,拉着我的手说“此子前途无量”。

    我爹沈明远站在一旁,挺直了腰杆,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六年他有多尽心教养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