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客厅里，霍昀霄就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
他声音低哑，一遍遍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冉容最先反应过来，她从沙发上弹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几步冲到霍昀霄身边，弯下腰去拉他的胳膊。
“昀霄！你干什么？起来！”
霍昀霄没有动。
冉容加大了力气，指甲掐进他大衣的袖子里，拽着他的手臂往上提，可霍昀霄像是一尊铸在地上的铜像，任凭她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你疯了是不是？”冉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你是霍家的儿子，是霍氏集团的继承人，你跪她？你跪她？！”
霍昀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抬手，轻轻拨开了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
一根一根地拨开。
像是拆开一件已经不需要再包裹的东西。
冉容的手指被他拨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退后了一步，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霍昀霄转回头，重新看向南星。
他就那样跪着，脊背挺得很直，眼底猩红，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滑动，紧绷而缓慢。
他还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南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看行车记录仪的时候更加平静。
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冰面太厚了，什么都透不出来。
“对不起。”霍昀霄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冉容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那个女人面前，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她的心像是被人拧成了麻花。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看着霍昀霄跪在南星面前，一个个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一句话都不敢说。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开了霍昀霄跪着的方向。
“你起来。”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霍昀霄没有动，他跪着转过身，面朝着她，膝盖在地面上转了一个弧度，又对上了她。
“霍昀霄，你起来。”南星又说了一遍，“你现在这个样子，做给谁看？”
霍昀霄抬起头，看着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脸被头顶的灯光照着，轮廓柔和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可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曾经试图跟你解释过。”南星淡淡开口，“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那个时候的你，一定只认为我不想承担责任，认为我在逃避吧。”
霍昀霄眼眸微闪。
南星又说，“你说你从来没有怪我，但如果你发自内心地认为我没有罪，你需要怪我什么呢，你的不责怪是一种施舍，施舍你不与我计较，但就是已经给我定罪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咔嚓，咔嚓，咔嚓。
“你说你爱我，可你从来不信我。”南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信岑薇，信你妈，信你看到的那些表面上的东西，信所有人说的每一句话，就是不信我。”
南星想起了她在很久以前看的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
——你说你爱我，可你不看我的文字，不听我说话，你只是爱我，却不理会我灵魂的出口。
霍昀霄的嘴唇动了一下，可南星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需要你的惭愧了。”
冉容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宋南星，你够了没有？”
她瞪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儿子跪在你面前跟你道歉，你还想怎么样？他霍昀霄从小到大，跪过谁？他跪过他爷爷，跪过他爸爸，跪过祖宗牌位，他什么时候跪过别人？他跪你，你还不要？你不要摆谱了！”
南星看着她，没有说话。
冉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要他去死给你赔罪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南星看着冉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就去死啊。”她说。
“你！”冉容气得发抖。
霍昀霄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胃在这一刻剧烈地绞痛起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胃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可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南星，你真是恶毒！”
岑薇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半边脸被霍老太太扇得红肿，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和鼻涕。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南星。
“你知不知道昀霄哥——”
“闭嘴！”
霍昀霄低吼着打断她。
他转过头，看向岑薇，“ 你他妈给我闭嘴，我老婆跟我说话，有你他妈说话的份吗？”
岑薇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一颤，她的嘴还张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南星看了一眼岑薇，又看了一眼霍昀霄，最后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现在事情说清楚了。”她拿起自己的东西，“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霍昀霄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已经无暇去管自己疼得快要炸开的胃，迈开步子朝南星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她。
他伸出手，拦在了她面前。
南星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只拦在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伸出的最后一条枝干。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霍昀霄的脸偏向一边，慢慢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红得很刺眼。
南星的手垂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霍昀霄，我不会原谅你。”
“也不会恨你。”
“所以如果你识相的话，就离我远远的。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