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的粤语发音其实不算特别标准,带着一点柔软的南方口音,却奇异地贴合了歌曲中那种疲惫而决绝的意味。

    她握着话筒,眼睛并没有看屏幕上的歌词,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清清淡淡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包间里其他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投在霍昀霄的脸上。

    聂峤硬着头皮拿起另一个话筒,接上了男声部分,心里已经把点歌的自己骂了一百遍。

    这什么破歌!点的时候光想着旋律耳熟了!

    霍昀霄坐在南星身旁,背脊挺直,脸色在变幻的霓虹灯光下晦暗不明。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南星的歌声像一根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心口。

    “好心一早放开我,从头努力也坎坷,通通不要好过。”

    南星唱到这一句时,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倒是聂峤,唱得浑身不得劲,只觉得身旁霍昀霄散发出的低气压快要把他冻僵了。

    一首《好心分手》终于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包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还是周默反应快,带头鼓起掌来。

    “好!唱得好!聂峤你小子粤语有进步啊!”

    聂峤干笑两声,放下话筒,感觉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霍昀霄忽然动了。

    他倾身向前,拿起桌上的点歌平板,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按下了确认。

    轻快甜蜜的前奏响了起来。

    是周杰伦的《告白气球》。

    霍昀霄转过头去。

    “老婆,你最喜欢周杰伦,一起唱。”

    南星喜欢周杰伦,从学生时代起就是。

    她收集过周杰伦所有的专辑,会唱他几乎所有的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星身上。

    南星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又抬眼看向霍昀霄。

    他眼眸幽深,黑寂的瞳孔中带着一丝祈求。

    如果是以前,或许她就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妥协了。

    哪怕心里还有点气,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他的面子。

    她会接过话筒,配合地唱完这首甜蜜的情歌,给外人留下他们依旧恩爱如初的假象。

    只可惜,南星已经无力再去经营这场所谓的婚姻了。

    她摇摇头,把话筒放在桌子上。

    “我累了,不想唱。”

    霍昀霄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如果刚才那首《好心分手》不过是巧合,那么现在是个人有眼睛都看得出来,这两口子确确实实是吵架了。

    看样子还不知是小吵。

    没人敢大声喘气,聂峤已经远离风暴中心,坐在对面吃果盘,周默低头假装研究酒瓶上的标签,刘培文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忽然,一个轻柔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昀霄哥,我跟你唱吧?我也很喜欢这首歌呢。”

    是岑薇。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得体又亲昵的笑容,很自然地伸手,拿起了南星刚才放在桌子上的话筒。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南星,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挑衅。

    “对对对,岑薇唱歌也好听,让她跟你唱!”刘培文连忙打圆场,试图缓解包间里的气氛,“南星累了就休息会儿,听听歌。”

    “是啊昀霄,来一首,好久没听你唱歌了。”周默也附和道。

    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劝说着,给霍昀霄台阶下。

    霍昀霄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南星,南星却已经别开了脸,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果汁杯。

    好像她并不在意霍昀霄跟谁唱这首歌。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霍昀霄的心头。

    在众人的注视和岑薇期待的目光中,霍昀霄回头,拿起了自己的话筒。

    岑薇脸上笑容更盛,调整了一下呼吸,用甜美的嗓音唱起了女声部分:“塞纳河畔,左岸的咖啡……”

    霍昀霄抿着唇。

    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唱起歌来其实很好听。

    只是此刻,他的嗓音里明显带着心不在焉和未消的怒气,显得有些生硬。

    唱歌的间隙,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坐在一旁安静喝果汁的南星。

    南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子里的橙汁,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

    耳边是霍昀霄和岑薇合唱的声音。

    岑薇的嗓音刻意放得轻柔甜腻,偶尔还会侧过头,对霍昀霄露出盈盈的笑。

    这幅画面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会生出几分暧昧的遐想。

    可南星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

    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愤怒,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

    还有一丝恍惚。

    《告白气球》的旋律……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南星的大脑渐渐放空,脑海中的画面闪回到多年前。

    高三那年的初夏。

    周杰伦巡回演唱会北京站的时间,刚好是她的十八岁生日那天。

    她心心念念了许久,求了宋廉很久。

    可那时正值高考冲刺最紧张的阶段,学校管得很严,宋廉以学业为重,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她请假去看演唱会。

    生日前一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看着手机里演唱会的宣传海报,偷偷掉了眼泪。

    那时小小年纪的她矫情又咯噔,在动态里写下一句:

    “也许青春就是注定要和遗憾划等号吧。没关系,我不会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

    可就在那天深夜,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霍昀霄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下楼。”

    她当时又惊又疑,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

    然后就看到他斜倚在楼下那辆熟悉的跑车旁,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嘴角却噙着一抹她熟悉的,有点坏的笑。

    “宋南星,上车。”他说。

    她懵懵懂懂地坐上车,问他要去哪儿。

    “你不是想看演唱会吗?”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转头看她,眼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