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一号车间的后门大开,寒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却吹不散那股子热火朝天的机油味。
五十八辆刚刚完成改装的“龙牙自行重炮”,像一群蹲伏在阴影里的钢铁怪兽,排成了整齐的方阵。
原本的九七式坦克炮塔被切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粗糙却厚实的敞开式战斗室。
那门150毫米的重型榴弹炮昂首挺立,炮口巨大的制退器像是个张开的鲨鱼嘴,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凶相。
李云龙背着手,在那排炮管底下溜达,脚上的胶底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戴手套,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一根冰冷的炮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当!”
声音沉闷,厚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秀才,这玩意儿能跑多快?”李云龙转头,看着正趴在车底检查悬挂系统的宋东。
宋东从履带缝里钻出来,满脸是一道道黑油印子,眼镜片碎了一角用胶布粘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厂长,换了增压柴油机,这铁疙瘩能跑三十五码。”宋东抓起一块破棉纱擦手,语气里透着股子狂热,“虽然比不上轮式车,但在这晋西北的烂泥地里,它就是爷!只要油管够,它能一直开到太原城底下,把炮弹塞进筱冢义男的被窝里!”
“好!”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三十五码够了。咱们是去拆房子的,又不是去赛跑的。”
他猛地转身,看着身后那群正在往车上搬运炮弹的战士。
那炮弹个头大得吓人,每一枚都得两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
“赵峰!”
“到!”赵峰一身迷彩,背着那支改得面目全非的冲锋枪,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传令下去,特战团全员上车!把这五十八个‘拆迁队’给老子拉出去!”李云龙大手一挥,指向南方,“目标太原!告诉弟兄们,这次不玩虚的。咱们要给太原城的那堵墙,好好地松松土!”
“是!”
……
太原城外,汾河西岸。
这里原本是日军的防御纵深,布满了碉堡和铁丝网。
但现在,那些工事大多成了废墟,只有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呜地响。
楚云飞站在一处高岗上,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视野里,一支庞大的钢铁洪流正卷着漫天黄尘,轰隆隆地压过来。
那动静,比闷雷还要沉。
“团座……”方立功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手里的马鞭无意识地抽打着靴筒,“这……这就是李云龙的装甲部队?怎么看着……这么怪?”
确实怪。
没有炮塔的坦克,顶着一门大炮,车身两侧挂满了沙袋和备用履带,甚至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红辣椒。
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流寇。
但楚云飞笑不出来。
他是行家。
他看得到那150毫米口径代表的毁灭力,也看得到那些伴随步兵手中清一色的自动火器。
“怪?”楚云飞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立功兄,这叫实用。李云龙这人,从来不讲究排场,他只讲究怎么杀人效率高。”
“这五十八门炮要是齐射……”楚云飞深吸一口气,肺管子里全是冷风,“太原城的城墙,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车队在距离太原北门五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构筑阵地,没有挖战壕。
那些自行火炮只是简单地调转了车头,液压驻锄深深扎进冻土里,炮口缓缓扬起。
李云龙跳下指挥车,嘴里叼着根半截的哈德门。
他走到楚云飞面前,也没敬礼,直接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往楚云飞怀里一塞。
“楚兄,来得挺早啊。”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全是算计,“正好,这儿有笔买卖,你看看做不做?”
楚云飞接过清单一看,眼皮子直跳。
上面写着:【太原城防图一份,换150毫米高爆弹五十发。】【鬼子宪兵队布防图一份,换‘地狱缝纫机’二十支。】
“云龙兄,你这是……”
“这就是生意。”李云龙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太原城,“这墙太硬,我不想硬啃。你楚兄在太原经营多年,那里面的耗子洞你比我清楚。给我指条路,我给你分点汤喝。”
楚云飞看着李云龙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果不合作,等李云龙打下太原,358团连口汤都喝不着。
“好。”楚云飞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地图,“这是我安插在城防司令部的内线送出来的。北门左侧三百米,有一处下水道的主排水口,直通城内。”
“痛快!”李云龙一把抢过地图,看都没看就塞给身后的赵刚,“老赵,给楚团长装货!挑成色好的炮弹!”
说完,李云龙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吼:“孙猴子!别他娘的磨蹭了!把那几门炮给老子校准了!”
“目标:北门城楼!”
“给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送个信!”
“放!”
“轰!!”
五十八门重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大地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巨人狠狠跺了一脚。
橘红色的火球在炮口炸开,强烈的气浪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
几十枚重达四十多公斤的高爆榴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地砸在了太原城的北门城楼上。
没有任何悬念。
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老城楼,在这一瞬间,就像是被踢散的积木。
砖石崩飞,烟尘冲天。
巨大的爆炸声甚至盖过了风声。
筱冢义男躲在地下掩体里,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进了他的茶杯里。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盏摇晃的电灯。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炮声。
这是那个叫李云龙的男人,在敲他的门。
而且,是用大铁锤在敲。
“命令……”筱冢义男的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所有部队,退守核心阵地。”
“把那些毒气弹……准备好。”
“既然他想进来,那就让他进来。”
“我要把这太原城,变成他的坟墓。”
城外,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拍了拍手上的灰。
“打得好!”
“老赵,让炊事班生火做饭!”
“吃饱了,咱们进城!”
“去看看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给咱们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风,越来越大。
太原城头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场关于征服与毁灭的大戏,终于到了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