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承到伦敦的时候下着小雨。

    不是上海那种哗啦啦一大片的暴雨,是英国特有的那种毛毛细雨,飘着雾气,冷得往骨缝里钻。

    他没有带伞。

    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西装的肩膀很快就洇湿了一片。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

    金丝雀码头的写字楼在雨雾里看起来灰蒙蒙的,不如上海陆家嘴那么亮堂。但楼下停着的那些车——宾利、路虎、保时捷——提醒着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走进大堂。前台查了他的身份以后让他上了电梯。

    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块小小的铭牌:

    SHUHE COMMERCE LTD.

    姝和。

    他的脚步在那块铭牌前停了两秒。

    手抬起来,推开了门。

    前台是一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姑娘,用带口音的中文说了句"您好"。

    "我找裴姝。"

    "裴总在等您了。"

    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他推门进去。

    裴姝坐在办公桌后面。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深色的木桌,一把转椅,一面书架,几盆小的绿植。窗外是泰晤士河的支流,雨点打在水面上,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了削瘦的下颌线和一截白净的脖子。

    没有化淡妆。

    没有戴首饰。

    干净得像一张空白的纸。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通电似的亮,是一种被洗过的、清澈的亮。雨天的光线从窗户外面折进来,落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一小片碎掉的天空。

    霍衍承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进来吧。"裴姝的声音也很干净,没有锋利的东西,但也没有柔软的东西。像是一面墙——你可以靠着,但你推不动。

    他走进来。

    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米二的距离。

    桌面上放着一杯水。裴姝把水推了推:"喝点水,你脸色太差了。"

    他没有碰那杯水。

    "裴姝。"

    "嗯。"

    他看着她的脸。

    他多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的脸了?

    他不记得了。

    以前在家里,她就是背景的一部分——跟沙发、茶几、电视一样,一直在那里,他从来不觉得需要专门去看。

    现在——

    她不在了。

    他才发现自己记不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了。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他以为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其实早就模糊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沉默。

    窗外的雨声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玻璃。

    "我来……是想跟你谈。"他的声音涩了一下。

    "谈什么?"

    "谈我们。"

    裴姝的嘴角微动了一下。

    "我们?"

    "裴姝,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宋瑶的事……我不该——"

    "你不该什么?"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攻击性,但它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句子。就像一把手术刀——看不到血,但骨头已经断了。

    霍衍承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该出轨。不该骗你。不该——"

    "还有呢?"

    他看着她。

    "不该把股份写你名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