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日前一天。星期二。
上午九点。裴姝把最后一箱东西塞进行李箱。
她没有带很多。衣服只装了一个箱子,首饰收拾了一个化妆包。结婚证带走了,银行卡带走了,护照带走了。那幅唐蕙兰寄存在她这里的张大千——也带走了。
不是贪那八百万。
是因为那幅画挂在书房的时候,唐蕙兰反复叮嘱了她二十遍:"你千万别碰,你们年轻人毛手毛脚的,碰坏了你赔不起。"
裴姝每次都笑着答应。
现在她决定——不笑了。
该拿的,一分不少。
行李箱拉到玄关。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她当初挑的,茶几上的花瓶还是她上周换的水。冰箱里有一份她昨晚做好的银耳莲子羹——他最后一碗了。
她没有伤感。
人对一个地方的留恋来自于被爱的记忆。
这间屋子里的记忆,在她打开那个保险柜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部作废了。
手机响了。
沈妤。
"阿姝,车到了,就在楼下。"
"知道了。我十分钟下来。"
她挂了电话。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还在。
她握住那枚戒指,往下拧。戒指在指节上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金属划过皮肤,留下一道红印。
戒指脱落了。
三克拉的卡地亚钻戒躺在她掌心里。
她把戒指放在了茶几上。
就放在那只水滴形碎钻耳钉旁边——三个月前那只耳钉,她又拿了出来,搁在茶几正中央,像一个小小的展品。
一枚属于别人的耳钉。
一枚属于自己的婚戒。
它们并排放着,像一个无声的判决书。
他回家以后自然会看见。
那个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一切了。
而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画面——会比任何一封信、任何一条消息都更让他刺痛。
因为他会在那一刻意识到:
她什么时候就知道了。
她忍了多久。
她有多安静地计划了这一切。
——
下午两点。浦东机场。
裴姝和沈妤在国际出发大厅办好了登机手续。目的地:伦敦希思罗。
安检的时候,裴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在按下那个按钮之前,她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霍衍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最后一条对话停留在昨晚。
他说:"明天宋瑶进产房,我不在家。"
她回了一个:"好。"
像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安检通过。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用三种语言播报航班信息。
沈妤买了两杯咖啡回来。
"拿铁,少糖。"她把其中一杯推给裴姝。
裴姝接过去。
"你知道吗,"沈妤喝了一口咖啡,"我上大学的那会儿,打赌你这辈子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什么事?"
"卷一笔钱跑路。"
裴姝被热咖啡烫了一下嘴角,吸了口气。
"那不叫卷钱跑路。"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叫——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沈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乐了。
"裴姝,你真的变了。"
"是吗?"
"以前你对着霍衍承,永远是那副——我怎么说呢——人畜无害的样子。像一只白兔子。现在你看起来——"
"像什么?"
沈妤想了想。
"像一只白兔子站在悬崖边上,把狼踹下去了。"
裴姝嘴角翘了一下。
广播响了:飞往伦敦的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在通往登机口的走廊里,她走得很慢。走廊两侧是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是停机坪上排着队的飞机,夕阳打在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她的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下。
是纪砚的消息。
"一切就绪。明天上午九点,券商执行抛售指令。同步发出解约函。你的新公司在伦敦的注册手续我已经通过合作律所办好了。裴姝——一路平安。"
她把手机彻底关了机。
交给空乘,收进行李架。
坐下。
系好安全带。
飞机缓缓推出停机位,转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座椅微微颤抖。
加速。
加速。
离地。
上海的灯光在机翼下方急速后退,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变成了火柴盒,黄浦江变成了一条弯曲的银线。
裴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缩小,再缩小,最后被云层吞没。
她闭上眼。
五年。
她花了五年,嵌入霍衍承的生命里——做他的妻子,他母亲的儿媳,他客户的朋友,他公司的隐形支柱。
现在,她要把自己从那个位置上拔出来。
连根拔起。
留下一个窟窿。
让他在那个窟窿里,好好地看清楚——
他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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