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兆流产那晚,一个人在医院等到天亮。
他说父亲骨折,我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觉得自己撑得住。
七个月后,婆婆让我回老家待产,说要亲自照顾。
我回去了。
院子里坐着一个五岁的男孩,正在婆婆怀里吃鸡腿,咬得满嘴流油。
婆婆摸着他的头,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慈祥:
"囡囡,这是你哥,往后让着他点。"
我以为我听错了。
直到那孩子抬起头,叫了周既白一声爸。
满桌子人,没有一个人看我。
周既白平静的给我盛了汤:"孩子是意外,但孩子是无辜的。你是讲理的人,我知道你能想通。"
我坐在那里,把那个保胎的夜晚重新想了一遍。
他在台下给这个孩子鼓掌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走廊签字。
我把汤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没有说话。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1
"岁宁,你这样不解决问题。"
周既白放下筷子,声音平稳,不急不恼,带着天然的居高临下。
"坐下来,我们谈。"
我没看他。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碾过院子水泥地,声音很大,刺耳的那种大。
满桌人的筷子全停了。嚼排骨的三姑,端杯子喝酒的二叔,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周母第一个站起来,绕过桌子追上来,一把攥住我胳膊,手劲很大。
"囡囡你别走啊,妈不是跟你说了嘛,这事儿慢慢来。"
她压低了声音,怕桌上的亲戚听见。
"你看你大着肚子能去哪?啊?外面天都黑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这双手昨天给我端过洗脚水,说路上辛苦了泡泡脚。今天搂着那个孩子喂鸡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卡着没洗掉的葱花。
我甩开了她。
她愣住。
六年了。嫁进这个家六年,从来没甩开过她的手。她让我少放盐我就少放,过年别回娘家我就留下包饺子,怀孕别看手机我也照做了。
她不习惯。
"妈。"
我叫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公公已经去世三年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被当场拆穿的慌。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你……你说什么……"
"先兆流产那个晚上,周既白说爸骨折了,得赶去医院。我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爸走了三年了。妈,那天晚上谁骨折了?"
周母嘴唇哆嗦着,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周既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五岁的周衍拽着他裤腿,仰脑袋看我。
"爸爸,阿姨为什么生气?"
阿姨。
我在这个家当了六年儿媳妇,饺子包了,碗刷了,挺着肚子坐八小时火车回来待产。这个孩子叫我阿姨。
周既白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回去吃饭。"
那孩子乖乖跑进屋,周既白才抬眼看我,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从容的姿态。
"外面冷,进来说。"
"没什么好说的。"
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跳,一下一下。
走到村口我回了一次头。屋里亮着灯。周既白已经进去了,门口只有周母还站着,围裙被风掀起一角。
她没有追。
公交站台的水泥长椅坐上去冰得膝盖发僵。七个月的肚子硬邦邦顶着,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踢得我弯了腰。
手掌贴上肚皮。
"妈妈带你回家。"
说完愣了很久。家在哪?
城里那套房写着周既白的名字。六年积蓄在他卡里,他说统一存利息高。身份证,银行卡,都压在那个家的抽屉里。
口袋翻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一部剩百分之三十二电量的手机。
末班车的灯照过来,司机探头看了一眼。
"姑娘,一个人啊?"
"嗯,一个人。"
2
"你到了吗?注意安全。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好好谈。"
凌晨一点,周既白的消息弹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城的路上给同事何宜打了电话,她在新小区有一套空房,钥匙放在物业。床是光板的,被子是她从自己家抱过来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没有回复他。
手机又响了,第二条:"我已经跟妈说了,下次不会这样安排。她太急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要面对。"
三段话。先推给婆婆,再轻描淡写,末了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六年了,他说话永远是这个结构。出了事先找一个替罪羊,然后告诉我事情已成定局,用一句温和的祈使句让我接受现实。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下午,何宜下班顺路来看我,带了一袋橘子。她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没问为什么。
"你先住着,不急。"
"谢谢你。"
"要不要把你的东西从家里搬过来?我开车。"
"先不了。"
她剥了一个橘子递过来,犹豫了一下,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对了,上个月公司年会你去了吗?"
"没去,那阵子在家养胎。"
"哦。"
她低头剥橘子,手指撕着白络,半天没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年会那天你老公来了。"
"他去了?他没跟我说。"
"他带了个人。不是你。"
我手里的橘子瓣没放进嘴里,停在半空。
"我当时以为你们离了,所以没问。后来看他朋友圈还发你俩的合照,觉得可能是亲戚。但那个女的……不太像亲戚。"
"什么样?"
"瘦,会化妆,说话声音很轻,一直挽着他胳膊。他给她夹菜来着。"
何宜看我的眼神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我把橘子放回袋子里。
窗外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周既白的车停在楼下。他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单元门口。
"他来了。"
何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要我下去挡一下?"
"不用。"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拿出手机打过来。我看着屏幕震动,没接。他又打,我又没接。第三次的时候,何宜说:"你要不接一下,不然他能站到明天。"
我接了。
"岁宁,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你下来,我们坐下聊五分钟。就五分钟。"
"聊什么?"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很多事情你没听我解释清楚就走了。你怀着我的孩子,不能不考虑孩子。我们至少坐下来谈一次。"
"谈什么?谈你儿子五岁了,还是谈你爸死了三年你让他替你骗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我爸的事……是我妈自作主张。"
"那你儿子呢?也是你妈自作主张生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很久。楼下那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换了一只手举着电话。
"那是个意外。"
我挂了电话。
何宜在旁边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纸袋放在门卫那了,他走了。"
"桂花糕你拿回去吃吧。"
"不要,我减肥。"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
"年会那个女的,长得挺年轻的。"
3
"方柔已经带着孩子去她父母家了,不会再出现在妈那里。你可以回来了。"
三天后,周既白在我买菜回来的路上拦住了我。他没有硬闯何宜的小区,在门口等着。手里还是提着东西,这次换成了排骨。
我拎着一袋青菜站在他面前,七个月的肚子隔在中间。
"你让她走了,孩子呢?"
他停顿了一下:"孩子还在妈那里。他是我儿子,我不可能不管他。"
"所以你清走了人,留下了孩子。"
"岁宁,他才五岁。"
"我知道他五岁。我还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我在医院保胎。"
周既白抿了一下嘴。他每次要组织一段滴水不漏的说辞之前,都会先抿嘴。我看了六年,终于看出来他是在编排措辞。
"那天晚上……我确实有事。方柔当时也在医院。"
也。
方柔也在医院。好像他去看方柔只是顺路,好像我才是行程的主线,她不过是一个插曲。
"同一家医院?"
"不是。"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提前准备好的。
我没再问。拎着青菜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在后面叫我,我没停。
回到屋里,手机响了。不是周既白,是周母。
"岁宁啊,妈知道你委屈了。"
声音比上次软了很多。
"你回来,妈给你炖了骨头汤。对孩子好。那个小子我已经让既白送走了,家里就咱娘俩,啊?你放心。"
我坐在沙发上听她说,左手摸着肚子,右手拿着手机,没插一句话。
"妈以前是急了点,想着一家人早点认识。但妈是为你们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你要是嫌他在老家碍眼,回头就把他送走,行不行?啊?妈都听你的。"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和周既白这些年攒的钱,你知道多少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这我哪知道啊,你们小两口的事……"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做了一件早该做的事。
打开手机银行,登录我和周既白的联名账户。密码还是我生日,他没改过。
余额:两万四千三百一十七块。
六年。我每个月往这个账户里转三千,他说他也转,两个人一起存。六年下来,就算只算我的,也该有二十多万。加上他那份,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变成两万四。
我翻出能查到的所有流水。每月固定有一笔五千到八千的转出,收款账户的名字我没见过,持续了四年。
四年。
那个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年开始。每个月都不落下。
他跟我说手头紧的时候,是真的紧。因为有另一个口子在往外淌。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
我低头,轻声说了句什么。何宜后来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哭。
我说没有。
其实哭了。抱着那张银行流水截图,对着肚子说了一句:"连你的奶粉钱都被你爸给了别人,你还踢我。"
说完笑了一下。
然后没忍住。
4
"温岁宁女士,您是2019年11月14号急诊入院的?先兆流产,住了四天?"
档案窗口的工作人员翻着电脑记录,抬头确认。
"对。"
"家属签字栏……是您本人签的?没有家属陪同吗?"
"他临时有事。"
她没再多问,把资料打印出来递给我。
我坐在五楼住院部的走廊椅子上,翻自己五年前的病历。白纸黑字,时间精确到分钟。
11月14日22:17急诊入院。
11月15日01:30保胎处理。
11月15日05:00情况稳定。
右下角有一行备注,当时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过:患者家属未到场,由患者本人签署知情同意书。
家属未到场。五年前我以为他在另一家医院陪他爸。现在再看这行字,意思全变了。
我拿好资料准备走。经过三楼产科的时候,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从护士站里探出头,多看了我一眼。
"姑娘。"
我停下来。
她打量我,想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以前在五楼住过院?2019年11月?"
"您记得我?"
"我记得。那天夜班,你一个人在走廊签字,肚子那么大,连个帮忙扶一下的人都没有。我还跟同事说了一嘴。"
她叹了口气。
"后来我想去帮你找你家属来着。有人说你老公在三楼陪产,我还以为搞错了。"
三楼。
陪产。
"……您说三楼?"
"对啊,产科。那天三楼也有个产妇生孩子,挺紧急的。我记得那个男的一晚上在三楼和五楼之间跑了好几趟,我们还以为他是哪个大夫的家属呢。"
我扶住了墙。
护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
"三楼那个产妇,您还记得叫什么吗?"
"名字记不清了,太久了。但那个男的我有印象,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签陪产的时候手都在抖。"
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我的腿软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就是这条走廊。五年前我签字的那条走廊,椅子都没换过。
护士给我倒了杯水:"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不用。谢谢您。"
她回了护士站。我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水凉透了。
然后站起来,走到三楼档案窗口。
"你好,我想查一份2019年11月的陪产记录。产妇名字叫方柔。"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方柔,2019年11月15日,顺产,男婴。陪产家属签字人……周既白。"
出生时间:11月15日,凌晨2点47分。
我的保胎处理时间:11月15日,凌晨1点30分。
凌晨一点半我在五楼签字的时候,他在三楼等方柔开宫口。
七十七分钟。
他完全有时间上两层楼。走廊尽头就是电梯。
我拍下了三楼的档案记录,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2019年11月15号凌晨一点三十分,你在几楼?"
十分钟没有回复。
然后屏幕亮了,一个字:
"谈。"
我没有回他。
走出医院大门之前,我发了第二条消息,发给我妈:"妈,我要离婚。帮我问问姨夫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两个小时后,律师打来电话。
"温女士,我先帮您做了基本的资产核查。你们婚内有一套房产,登记在一个叫方柔的人名下。首付来源是你们的共同账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但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
律师顿了一下。
"周既白三个月前向法院提交过一次离婚申请。申请人是他,被申请人是你。温女士,你收到过传票吗?"
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传票。
5
"传票的邮寄地址,填的是你婆婆老家的地址。"
律师把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念给我听,语速不快。
"邮寄时间是三个月前,正好是你婆婆通知你回老家待产的前一个月。"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你的意思是,她让我回去不是照顾我。"
"从时间线上看,很难不这么理解。你回到那个地址,法院的送达程序才能完成。他们需要你签收传票。"
"那我没签收,程序怎么办?"
"你走得早,传票没有被正式签收。他那次申请因为送达不成功,已经程序中止了。你提前离开,反而救了你自己。"
我想起回老家那天,周母问我要过身份证。她说社区要登记外来人口。
我给了。
连问都没问一句。
"律师,我现在要做什么?"
"你手上目前有多少证据?"
"先兆流产的病历,上面写着家属未到场。三楼的陪产记录,陪产人是周既白,同一天同一家医院。共同账户的银行流水,四年持续转出给一个陌生账户。还有那套房,登记在方柔名下。"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够了。我替你正式提起离婚诉讼,同时追偿婚内转移的财产。你有需要补充的吗?"
"有。帮我查一下,三个月前他提交离婚申请的时候,协议里写了什么条件。"
"好。"
挂掉电话那天下午,周既白出现在律师事务所楼下。
他瘦了。眼底一圈青黑,衬衫领口没有熨平,袖口还是习惯性的卷到手肘。以前我觉得这个动作好看。
"岁宁,给我五分钟。"
我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这次我比他高了一个头。
"你说。"
"方柔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解释。"
他吸了一口气。
"但那天晚上在医院,我去过五楼。"
风刮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
"我站在你病房门口,看了你十分钟。你睡着了。我本来要进去的。"
他停了一下。
"但方柔那边打电话说要进产房了。我……"
又停了。
"我做了一个选择。"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很熟悉的一张脸,但已经不相干了。
"谢谢你告诉我。"
他愣住了。
"就这样?"
"你想要什么?要我说我原谅你?"
"我……"
"我原谅不了。你站在我病房门口十分钟,然后走了。你有十分钟可以推门进来,一分钟都没给我。"
他红了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
我转身往回走了。
身后他叫了一声:"岁宁。"
声音和六年前在那条商业街上求婚时一模一样。
我没有停。
6
"被告方是否对原告提出的婚内财产转移事实有异议?"
法官的声音不带情绪。
周既白坐在对面,身边的律师低头翻了一下材料。
"……没有。"
旁听席上周母的脸铁青。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嘴唇抿成一条线。方柔没有来。
我的律师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病历,陪产记录,流水,房产登记,离婚申请的副本。法庭很安静,纸页翻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周既白的律师在开庭前提过调解方案:房产返还,存款补偿,放弃抚养权。条件只有一个。
不公开审理。
我的律师转头看我:"温女士,对方愿意做出较大让步,你考虑一下。"
"不接受。"
"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他三个月前背着我提离婚申请的时候,没打算给我体面。我为什么要给他?"
律师点了一下头,翻过那页调解意向书。
庭上走了完整的程序。法官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周既白的律师做了一些程式化的回应,每一条都很苍白。
判决书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准予离婚。
婚内房产经确认属共同财产出资,因登记存在争议,判决返还原告。
共同账户转出部分按比例补偿。
未出生子女抚养权归原告温岁宁,被告周既白按月支付抚养费。
法官念完,合上卷宗。整个法庭安静了三秒钟。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白,晃得我眯起了眼。
周母在台阶上拦住了我。
"岁宁,你做得太绝了。"
她的声音发紧。
"他再不好也是你孩子的爸。这点事情一家人关起门来说,你非要闹到法院。以后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妈。"
我最后一次这样叫她。
"公公的骨折好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以后不用再叫我了。"
台阶底下,周既白站在那里。
手插在裤兜里,大衣被风灌得鼓起来。他看着我走下来,没有挡路。
"岁宁。"
我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住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推门进去了,结果会不一样吗?"
我看着他。
太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真的,这六年来,他头一回说话不像提前想好的。
"不会。"
他没说话。
"因为你不会推那扇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之后,我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这次,我没有回头看。
7
"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很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妈哭了。她坐在产房外面的椅子上等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我让她帮忙买的红糖。
我没哭。
我笑了。
产房的灯还是那种惨白色。跟五年前五楼走廊的灯一样。但这一次门外面有人等着。
我妈抱着孩子,眼泪掉在襁褓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好,好,好。"
"妈,你别掉眼泪到她脸上。"
"我这是高兴。"
她把孩子递给我。很小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努一努。
"取名字了吗?"
"温安。"
我妈愣了一下:"跟你姓?"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伸手把我额头上的碎发拨开。
"安好,温安好。"
周既白通过律师传话,想来看看孩子。律师打电话问我的意见。
"可以。按协议上约定的探视时间来。"
他来的那天穿了那件灰色大衣。我以前帮他在商场里挑的,说这个颜色衬他。他站在婴儿床前看了很久。
温安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像你。"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站起来。
"嗯。"
他又站了一会儿,手伸出去想碰一下她的脸,停在半空,又收回来了。
"她叫什么?"
"温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唇动了动,没有问为什么跟我姓。
约定的一个小时到了。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钟。
"岁宁,谢谢你让我来看她。"
"她也是你女儿。"
他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温安翻了个身,小嘴巴砸吧了两下。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走了?"
"走了。"
"那排骨汤好了,趁热喝。"
"妈,他以后会定期来看孩子。"
"我知道。"
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我手边。
"看孩子是他的权利,我不拦。但这个家,你说了算。"
8
"温老师,您女儿的六月龄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
社区医院的儿保大夫翻着检查单,推了推眼镜。
"体重增长曲线很好,大运动发育也在正常范围。您家宝宝养得不错。"
"谢谢。"
我把温安从检查台上抱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不松手。
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带孩子来打疫苗的邻居。她是对门的小年轻,孩子比温安大三个月。
"温老师,你家这个真乖,打针都不怎么哭。"
"她不是不哭,是哭完就忘了。"
"那多好。我们家这个一针扎下去能嚎半小时。"
她凑过来看了看温安,突然压低声音:"温老师,昨天有个男的在咱们小区门口站了好久,保安都去问了。穿灰色大衣,戴眼镜,不是探视日吧?"
我抱紧了温安。
"不是。"
"那你要不要跟物业说一声?"
"不用,我知道是谁。"
回到家,我把温安放进围栏里,给她塞了一个布偶。然后拿出手机,给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探视时间按协议执行。非约定时间请不要出现在小区附近。"
他回得很快:"我只是路过。"
"周既白,我不想申请变更探视方式。你不要逼我。"
这次他隔了十分钟才回。
"好。对不起。"
我放下手机。
温安在围栏里咿咿呀呀的跟布偶说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她最近学会了翻身,每翻过去一次就咧嘴笑。
冰箱上贴着我给她画的第一张画,用的是幼儿园美术课剩下的水彩。画了一个太阳,黄不拉几的,光芒画歪了。
我妈来看的时候说:"你一个美术老师,画的这是啥。"
"太阳。"
"太阳长这样?"
"温安觉得好看就行。"
我妈摇着头去厨房洗菜了。
当天下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温岁宁吗?我是方柔。"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弱。和何宜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有我号码?"
"既白手机里存着。我想跟你见一面,行吗?就我们两个人。"
"有什么事你可以电话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岁宁,我也是被骗的。他跟我说你们感情不好,迟早要离婚。我要是知道真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呢?"
"我现在带着衍衍一个人住,没有收入来源。既白的抚养费给了你那边,我这边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问问,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衍衍马上要上小学了,学费,生活费,我一个人真的负担不起。你现在拿到了房子和补偿,能不能……"
"方柔。"
我打断了她。
"你儿子的抚养费,找他爸要。你自己的生活,自己想办法。我不是你的退路。"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拿走了所有东西,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能怎么办呢?他说过会负责的。说了那么多次,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我听着她哭,手指摸着温安的小脚丫。温安正咬着布偶的耳朵,口水流了一下巴。
"方柔,你要恨就去恨周既白。但别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
9
"温老师,这周六下午有个社区画展,幼儿园能出几幅小朋友的作品吗?"
园长站在教室门口,手里夹着一叠文件。
"可以,我挑几幅上去。"
"诶对了,有个出版社在找儿童绘本的插画师,我把你推荐过去了。他们要看看你的作品集。"
"谢谢园长。"
"谢什么,你画得好我才推荐。回头人家要是看上了,可得请我吃饭。"
她笑着走了。
我蹲下来收拾桌上小朋友们的画。有一张画了四个人站在一起,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的家。爸爸妈妈哥哥和我。
我把那张画夹进文件夹,放进柜子里。
下班去接温安的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
"回来吃饭不?我炖了鱼。"
"带温安一起?"
"废话,不带她我炖给谁吃。"
我笑了一下。"行。"
到了我妈家,温安被我妈抢走了,抱在怀里颠来颠去。她现在会叫人了,含含糊糊的喊"嘛嘛",偶尔蹦出一个"婆"字,我妈每次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今天小嘴巴甜不甜?叫婆婆。"
"婆。"
"哎哟我的乖乖。"
饭桌上,我妈看着我夹菜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气色好多了。"
"嗯。"
"以前你回来,坐那儿人都没精神。脸上没笑,嘴上说没事没事,眼圈是黑的。我心里清楚,就是不好说。"
"妈,吃饭。"
"我说完。"
她放下筷子,认真的看着我。
"你现在的样子,才像我闺女。"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吱声。
我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出版社那边要是成了,稿费不少吧?"
"还不知道呢,先面试。"
"你画画一直好,小时候墙上画得到处都是,你爸拿拖鞋追你。"
"结果他追了两步自己先摔了。"
"还好意思说,我拖地拖了一下午。"
温安在旁边啪啪拍桌子,想抢我碗里的鱼。我拨了一小块刺少的放凉了喂她,她嚼了两口,吐出来了。
"这孩子,随你,嘴刁。"
"那随谁好?"
我妈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往上翘。
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妈塞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啊?"
"你别管什么,回去再拆。"
到家拆开,里面是三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这是你爸走之前攒下的,他说留给闺女急用。现在给你。
我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何宜发来的消息:出版社面试你约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约了。
她回了一串加油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前夫上周被公司降职了。
我看了一眼,退出了聊天。
温安在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我拿出画板,开始画出版社要的样稿。画了一只蓝色的小象,大耳朵,小尾巴,站在草地上看星星。
画到半夜的时候,手上沾满了蓝色水彩,洗了两遍都洗不干净。
10
"温老师,恭喜你,这组样稿我们编辑部全票通过了。"
出版社编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职业性的热情和真实的欣赏。
"第一期绘本打算做多少页?"
"三十二页。"
"故事主线我们定了,就用你上次提的那个方案。那只蓝色小象找家的故事。"
"好。"
"合同这周寄给你,稿费和版税按我们之前谈的来。有问题随时沟通。"
挂掉电话,我站在幼儿园的走廊里,手指上还沾着上午教小朋友画画时蹭上的黄颜料。
何宜发消息问进展。
我说过了。
她回了三个字:请吃饭。
那个周末我带温安去做周岁体检。社区医院排不上号,预约到了市妇幼。
就是那家医院。
我抱着温安走进大厅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五年过去了,大厅的地砖换了颜色,导诊台移了位置,但消毒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给温安做完体检,我站在电梯口犹豫了几秒,按了五楼。
走廊比记忆里短。椅子换了新的,橘黄色的塑料椅,墙面重新粉刷过,白得干净。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凌晨一点半独自签字的夜晚,站在门口十分钟转身去了三楼的人,病历上那行家属未到场——全被时间刷掉了。
温安趴在我肩上,手里攥着体检时发的贴纸,往我领子上贴。
"安安,别闹。"
她咯咯笑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她。圆眼睛,像我。看人的时候会微微仰头,也像我。
我抱着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好。温安眯起眼睛,伸手去抓光。
我没有回头看五楼的窗户。
走到路口等红灯,手机响了。周既白的号码。
我接了。
"岁宁,下周三是约定的探视时间,我会准时来。"
"好。"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我下个月调去外地的项目了,探视可能要改成每月一次。律师那边我会去报备。"
"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最近怎么样?"
"很好,周岁体检全部达标。"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岁宁,你过得好吗?"
红灯变绿了。我抱着温安迈步往前走。
"我过得挺好的。"
"嗯。"
他挂了电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温安放进澡盆里洗澡。她坐在水里拍水花,溅了我一身。
鞋柜里摆着两双鞋:我的帆布鞋和她的小布鞋。冰箱上贴着那张画了很久的太阳,黄不拉几,光芒七歪八扭。
我妈上次来看到了,说画得不像。
温安每次被抱到冰箱前面,都盯着那个太阳笑。
给她擦干头发裹好睡袋放进婴儿床之后,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画板。绘本的第五页还没画完,蓝色小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片开着花的草地。
手上的蓝颜料又洗不掉了,卡在指纹的缝隙里。
我低头看了看。
这双手画过教室的墙绘,给前婆婆包过饺子。在走廊里签保胎同意书的也是这双手,现在用来给自己的女儿画一本书。
窗外路灯亮了。温安在床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含糊的"嘛嘛"。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画。
小象的故事很简单:她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走出来,走了很久很久,找到了一块刚好够她站的草地。
不大。但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