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嫁带了150万嫁妆,我爸让我对外只说15万。婚后第三天,早饭桌上,老公突然放下筷子:妈认识个做投资的朋友,你那15万先拿出来。
第1章
我是远嫁。
从苏州嫁到了哈尔滨,跨了大半个中国。
当初,我爸妈死活不同意。
我爸说我从小被惯着长大,连衣服都没自己洗过几件,嫁那么远,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妈更狠,直接说:“你要嫁,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闺女。”
但我那时候被爱情冲昏了头。
周宇航对我好啊。
大冬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给我送热奶茶,下雨天把唯一的伞塞给我自己淋着回去。
我觉得这个男人值得托付一生。
我绝食了三天。
我妈哭着端了一碗粥进来,我爸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行,嫁。”
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进书房。
桌上放着两张银行卡。
“这张,”他拿起一张灰色的卡,“里面135万。密码是你的生日,谁也别告诉,包括周宇航。”
他又拿起另一张,“这张15万,是给你婆家人看的。”
“爸——”
“听我说完。”
我爸的手在抖。
“闺女,爸不是看不起你老公。但财不外露这四个字,你给我记住了。那135万是你的命,是你的退路。哪天过不下去了,你有钱买张票回家。”
我当时觉得我爸小题大做。
我跟周宇航是真爱,他那么好的人,我防着他做什么?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不当回事。
可婚后第三天,现实就给了我一巴掌。
九月的哈尔滨,早上已经凉透了。
我是南方人,受不了这边的干冷,嗓子干得直冒火,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
早上六点刚过,婆婆就在厨房里摔锅砸碗地响。
我知道,这边的规矩,新媳妇头三天得给公婆做早饭。
但昨晚周宇航说让我多睡会儿。
七点十分,我跟周宇航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玉米糊、咸鸭蛋、两碟小咸菜。
公公在主位坐着,拿着手机刷新闻。
婆婆端着一盘花卷从厨房出来,“啪”一下拍在桌上。
“醒了?现在年轻人可真会享福,老人伺候着还不起来。”
“妈,对不住,我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新房新被的睡不好,那是命太好了,糟蹋不起福。”
周宇航踢了一下我的脚,意思是让我别接话。
我低头喝玉米糊。
然后周宇航放下了筷子。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笃笃笃”,有节奏的三下。后来我才知道,每次他要算计我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是这样,我妈认识一个做投资理财的朋友,靠谱的,年化收益能到百分之八,比银行强多了。”
“哦。”
“咱刚结婚,手头紧。你爸妈不是给你带了15万嫁妆吗?搁卡里也是吃灰,拿出来让妈帮你买那个理财,收益还是你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第三天。
连蜜月都没过。
他就盯上了我的嫁妆。
我握着勺子,想起了我爸蹲在书房门口抽烟的样子。
“这个……不太合适吧。那钱我爸说让我留着应急的。”
“应急?”婆婆的声音立刻劈过来,“嫁进咱们周家还能出什么急?你公公婆婆都在,老周家还能饿着你不成?”
“妈说得对。”周宇航接过话,“老婆,咱都一家人了,你的我的不都是这个家的吗?你攥着那钱不放,是不是没拿我们当自己人?”
这话扎得我直疼。
我千里迢迢嫁过来,不拿他当家人?
可这才三天啊。
“宇航,那钱我爸让我自己保管,老人的意思我不好违背。”
周宇航的表情立刻变了。
他把剥了一半的鸡蛋扔回碟子里。
“苏小禾,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跟你交个底,妈那个理财有门槛,差一点就够了。你帮一把家里,就这么难?”
我看了一眼公公。
他头都没抬,但我看见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在听着呢。
一家人配合得默契。
我心里翻江倒海,不是心疼那15万,那只是我真正嫁妆的零头。
是他们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我脊背发凉。
“钱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我撒了谎。
婆婆冷哼一声。
“定期?手机银行点两下的事儿。我看就是舍不得,防贼一样防着自家人!”
她筷子一摔,转身进了房间。门“砰”地关上。
周宇航也站了起来。
“苏小禾,15万而已,至于吗?你太让我寒心了。”
他抓起外套出了门。
我对着一桌子残羹剩饭,眼泪砸进了凉透的玉米糊里。
这就是我拿命争来的婚姻?
我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磨合期的小摩擦。
忍忍就好了。
可我不知道,这不过是他们全家计划的第一步。
第2章
早饭风波之后,周宇航跟我冷战了三天。
三天里,我在这个“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婆婆做饭,三个人的量。菜里放半瓶辣椒,她明知道我是苏州人,一点辣都吃不了。
我夹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婆婆看都不看我:“吃不了就别吃,饿不死人。”
周宇航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把卧室门关上打游戏,跟我说不上三句话。
我想打电话给我妈。
摸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盯着“妈”那个字看了十分钟,还是放下了。
是我自己要嫁的。
绝食三天逼着爸妈答应的。
现在灰头土脸打电话回去?丢不起这个人。
我忍。
我每天五点半起来做早饭,拖地、擦桌子、洗衣服。
婆婆的内衣我都没抱怨过一句。
我想着,只要我足够勤快、足够懂事,他们总会接纳我的。
第四天,周六。
我蹲在卫生间洗周宇航的球鞋,他突然推门进来了。
他没看我。
径直走到洗漱台,把我的牙刷、毛巾、洗面奶全部扫进一个塑料袋。
“你干嘛?”
“收东西。”
“收什么东西?”
“搬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搬家?这不是咱们的婚房吗?搬哪去?”
这套房,首付是周家出的不假,但装修和家电我贴了将近三万块。
窗帘是我在淘宝上比了七八家才选的,餐桌上那套碗碟是我从苏州背过来的青瓷。
住了不到一周,搬什么搬?
周宇航不看我。
“搬回爸妈那儿。”
“为什么?”
“妈血压高,需要人照顾。我是独生子——”
他顿了一下。
“不是独生子,但我是儿子,我不回去谁回去?”
“我们可以常回去看,或者接妈过来住——”
“让你搬就搬!哪那么多话!”
他突然吼了一句。
我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他那只没洗完的球鞋。
“再说了,这房子空着也浪费,正好——”
他卡住了。
我慢慢站起来。
“正好什么?”
周宇航不说话了,转身去卧室翻衣柜。
“周宇航,你说清楚。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出租!行了吧?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五,贴补家用!”
新婚房,贴喜字的墙纸都还是新的,出租?
鬼才信。
门铃响了。
周宇航跑去开门的速度,像抓到了救生圈。
“哥!嫂子在不在?我东西拉来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
我走出来,看见玄关站着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年轻女人,身后拖着两个28寸的行李箱。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叼着烟,正用鞋尖踢门槛上的灰。
周宇航的妹妹,周婷婷。
和她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朋友。
“嫂子!”周婷婷笑得夸张,“好巧,你们在收拾呢?”
我指着那两个箱子。
“这是什么意思?”
周宇航还没开口。
周婷婷已经挽着男朋友的胳膊进来了,一边换鞋一边说:“嫂子,我下个月结婚,马凯家是外地的,还没买房。哥说先把这儿借给我们当婚房。你和哥回爸妈那住一阵子,等我们攒够钱买了房就搬走。”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借一把雨伞。
“借?”
我盯着周宇航。
“这就是你说的出租?”
他把脸别过去,不看我。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婷婷是我亲妹妹——”
“你亲妹妹结婚,拿你老婆的婚房做嫁衣?周宇航,你做这个决定之前,问过我一个字吗?”
“我这不是在说吗——”
“不是在说,是在通知!”我攥着拳头,“你通知我,滚出去!”
第3章
“谁让谁滚?”
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她背着手站在玄关,一脸居高临下。
“在这个家,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
我嫁进来不到一周,已经被定性成“外人”了。
客厅里,阵型摆得很整齐。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周宇航和周婷婷一左一右。马凯靠在阳台门框上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站在茶几对面。
“小禾啊,”婆婆开口了,“妈不是不讲理。婷婷婚期定了,男方家条件差一些,总不能让你小姑子住出租屋出嫁吧?那传出去,我们周家的脸往哪搁?”
“你和宇航回来跟我们住,妈给你做饭,省你操心。等他们买了房,自然就搬出去了。”
我咬住牙根。
“妈,这套房装修我也出了钱——”
“出了多少?”婆婆打断我,“三万?五万?这房子首付四十万,写的是宇航的名字。你那点钱,抵什么?”
周婷婷在旁边翻白眼:“嫂子,你也太小气了吧?不就借住一阵子——”
“借住?那我住哪?”
“回爸妈家住呗。两居室挤一挤,又不是住不下。”
“那你怎么不挤?”
周婷婷脸拉下来了。
“嫂子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结婚我住出租屋,你住着大房子心里过得去?”
“你的婚事关我什么事?你哥的婚房凭什么给你?”
“你!”
“够了!”周宇航猛拍茶几,“苏小禾,你能不能识大体一点?婷婷是我亲妹妹,她有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这房子是我的名,我说了算!”
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了。
是他的名。
所以这个家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说不出话。
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如果我不搬呢?”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周宇航愣了两秒。
婆婆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步。
“不搬?那这日子就别过了。你要闹离婚,随便。一个远嫁过来的女人,离了婚,你觉得你还值什么钱?”
她上下打量我。
“二婚女人,连个娘家都靠不上。也就我们宇航不嫌弃你,换个人,谁要你?”
这番话,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骨头里。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好。”
我转身走进卧室。
我拉开衣柜,把我从苏州带过来的那个小皮箱拽出来。
周宇航追进来:“你干嘛?”
“收拾东西。”
“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
我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手在抖,眼泪砸在衣服上,一滴一滴的。
婆婆在客厅高声嚷嚷:“走就走,谁稀罕!当初就不该娶个外地的!”
周婷婷的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我拉着皮箱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没看任何人一眼。
换鞋的时候,周宇航站在我身后。
“苏小禾,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拉开门。
“我不会回来了。”
九月的哈尔滨,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我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这座城市,三千万人口,没有一个人跟我有关系。
我走了很远,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底下,坐在那条冰凉的铁椅子上,终于哭出了声。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小禾,吃午饭了吗?那边冷不冷?”
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禾?怎么不说话?”
“妈,”我咬着嘴唇,“这边挺好的,我吃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了半个小时。
第4章
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一百二十块钱一晚的快捷酒店。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
墙纸翘着角,空调呼呼响但不出热风。
我裹着宾馆那条薄被子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没有一个能打的电话。
爸妈不能打,说了会让他们担心。
朋友不能打,丢不起这个人。
周宇航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连一句“你到哪了”都没有。
我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
周宇航。
我接起来。
“回来。”
两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你先跟你妈道个歉,婷婷的事咱再商量。别一个人在外头待着,像什么样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道歉?”
“行了行了,先回来再说。外头不安全,你人生地不熟的。”
他这语气,不是丈夫在找妻子,是主人在叫走丢的狗。
我挂了电话。
又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做了一个我后来无比后悔的决定。
我回去了。
不是因为他那通电话。
是因为我没地方去。
我身上带的现金不多,那张15万的卡不敢动——一动就会暴露。那张135万的卡,我爸说过,那是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碰。
我拖着箱子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门开的时候,婆婆正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她瞥了我一眼,嗑瓜子的动作都没停。
“回来了?我就说嘛,她能去哪?”
周婷婷和马凯已经住进了主卧。
我的衣服被扔进了一个黑色垃圾袋,丢在阳台上。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了,”周婷婷从主卧探出脑袋,“嫂子别介意啊,我怕你的衣服占地方。”
她穿着我买的那双拖鞋。
那是我在苏州观前街花了两百多块买的棉拖鞋,鞋面绣着小兔子,我一直舍不得穿。
我没说话。
我把垃圾袋拎进次卧。
六平米的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破衣柜。
窗户正对着厨房排气扇,一股油烟味。
这是我的新“家”。
周宇航在我身后说:“先委屈一下,等婷婷搬走了,咱们再回婚房。”
“多久?”
“快的话半年吧。”
半年。
“那咱们现在住——”
“爸妈这儿。别挑了,有地方住就行。”
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婆婆做了红烧肉。
满满一大碗,油亮亮的,码在桌子正中央。
周婷婷和马凯也来吃饭。一家人坐了满满一桌。
我伸筷子去夹。
婆婆把碗挪了一下。
“这肉是给婷婷补身子的,她要结婚了,累。锅里还有白菜,你自己盛去。”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
周宇航低着头扒饭,当没看见。
我放下筷子,进了厨房。
锅里是半锅清水煮白菜,连盐都没放够。
我就着白菜吃了一碗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婆婆和公公看电视的声音,听着周宇航在客厅打游戏骂人的声音。
我终于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
“小禾?这么晚了还没睡?”
“爸,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让我只说15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
“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问问。”
“小禾,”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爸只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你那张灰卡里的钱,就是你的腿。有腿,才能跑。”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5章
搬到婆婆家住之后,我的日子正式进入了地狱模式。
每天早上五点半,婆婆准时拍我的门。
“起来做饭了!全家等着呢!”
我得给六口人做早饭。
公公要喝豆浆,婆婆要吃煎饼,周宇航要馒头夹鸡蛋,周婷婷要牛奶燕麦,马凯要炒米饭。
五个人五种口味。
我一个人在厨房转得像个陀螺。
做完早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婆婆的贴身衣物单独手洗,不许用洗衣机——“洗衣机洗不干净。”
公公的白衬衣得用肥皂搓领子——“机洗的发黄。”
中午做午饭,下午买菜,晚上做晚饭。
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分钟是自己的。
周宇航呢?
他每天上班,晚上回来吃现成的,吃完往沙发上一躺打游戏。
我跟他说话,他摘下一只耳机:“啥事?”
“我想出去找个工作。”
“找什么工作?你在家待着不好吗?妈需要人照顾。”
“可我每天在家——”
“行了行了,别烦了。”
耳机重新塞回去。
我像个免费的保姆。
不,保姆还有工资。我连工资都没有。
有天中午,我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鱼、土豆丝、蒜蓉生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
婆婆尝了一口鱼。
“咸了。”
又尝了一口土豆丝。
“生的。”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是诚心做不好还是故意恶心人?这种手艺,也好意思端上桌?”
我站在旁边,围裙都没来得及脱。
“妈,我重新做——”
“不用了!吃什么吃,看着就够了。”
她端起碗进了卧室。
公公跟着走了。
周婷婷夹了一块鱼放进马凯碗里,嘻嘻笑着说:“马凯你尝尝,嫂子的手艺……独特。”
马凯咬了一口,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鱼吐回碟子里。
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站在餐桌旁,手攥着围裙的带子,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没有吃晚饭。
周宇航敲了两下门。
“别闹脾气了,出来吃饭。”
“不饿。”
“随你。”
脚步声走远了。
我听到客厅里一家人的笑声。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有人在讲笑话。
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六平米的小屋里。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当初我听了爸妈的话,不远嫁,现在会怎么样?
我会在苏州的家里,吃着我妈做的糖醋排骨,听我爸唠叨今天五金店来了个难缠的客人。
可是没有如果。
路是我自己选的。
第三周,出事了。
我在洗婆婆的衣服时,从她的口袋里掉出一张纸。
是一张借条。
周宇航的名字。
借款金额:八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八万块。
借条上的日期是一个月前,也就是我们婚礼之前。
而借款人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用于婚房首付尾款及其他开支。”
首付尾款?
周宇航跟我说过,婚房首付是他家全款付的,没有贷款。
他骗了我。
这笔钱是借的。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的嫁妆?
答案昭然若揭。
第6章
我拿着那张借条,等到晚上。
周宇航吃完饭在卧室玩手机。
我把借条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看到那张纸的瞬间,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翻我妈的东西?”
“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八万块,借谁的?”
周宇航一把抢过借条,塞进裤兜里。
“你别管。”
“怎么不管?你告诉我首付是全款付的,没有欠款。这八万怎么回事?”
“家里的事你少操心——”
“我是你老婆,家里欠了债我不该知道?”
“谁说是债了?是跟亲戚借的,不着急还。”
“不着急还你还催我拿嫁妆买理财?”
周宇航不说话了。
他烦躁地摸了一根烟点上,在屋里走来走去。
“苏小禾,你能不能别这么多事?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东翻西翻的,你想干嘛?”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家里经济紧张!你要真为这个家着想,就把你那15万拿出来!八万还债,剩下的贴补家用,有什么问题?”
我呆呆看着他。
从“理财”到“还债”,这才几天?
编不下去就换个理由。但目的从来没变——要我的钱。
“那你妹妹结婚的钱呢?她婚礼的开销谁出?”
“当然是家里出。妈说了,婷婷的婚礼得办得体面,不能让婆家看扁了。”
“多少?”
“你管那么多干嘛——”
“多少?”
“十来万吧。”
我笑了。
家里欠着八万外债,还要花十万给女儿办婚礼。而且是在我的婚房里办。
我那15万嫁妆,不是理财,不是贴补家用。
是给周婷婷办婚礼的。
“钱我不会给。”
“苏小禾!”
“你听清楚了,一分都不会给。”
周宇航把烟掐灭,走到我面前。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你这么不懂事,是想让我没法在这个家待下去吗?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小气、自私、不顾家。我在中间两头受气,你知不知道?”
“那你替我受过一分钟的气吗?”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吵什么呢?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了?”
周宇航看了我一眼,拉开门出去了。
我听到他跟婆婆在客厅里嘀嘀咕咕。
隐约听到几个字:“……不给……倔驴……想办法……”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趁全家人还没起,我一个人出了门。
我去了银行。
我把那张15万的卡里的钱,全部转到了我爸给我的那张灰卡里。
15万加135万。
150万。
全部在我手里。
我爸说得对。
这钱就是我的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跑。
但我得确保,跑的时候,不会被绊住。
第7章
钱转完之后,我去了一趟手机营业厅。
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
把我爸妈的号码存了进去。
旧手机留着用——那上面有周宇航和婆婆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不能让他们起疑心。
新手机藏在贴身衣物的口袋里。
回到家,一切照旧。
做饭,洗碗,拖地。
只是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底线。
十月中旬,周婷婷的婚期确定了——就定在十一月十八号。
婆婆拿着一张购物清单走进厨房,拍在我面前。
“看看,婷婷结婚需要的东西,你下午去买了。”
我拿起来一看。
被子四套、枕头两对、窗帘三副、婚庆用品若干。
最下面一行小字:新娘首饰套装(金项链、金手镯、金耳环)。
“妈,这个首饰——”
“婷婷的嫁妆首饰,妈手头紧,你先垫上。回头给你。”
垫上。
周家词典里,“借”和“垫”的意思是永远不还。
“妈,我没钱。”
“你那15万呢?”
“存了定期,到明年才能取。”
婆婆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苏小禾,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见不得婷婷嫁得好?”
“妈我真的——”
“算了算了!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一条狗!”
她一把夺过清单,摔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宇航回来,脸色铁青。
“妈跟我说了。婷婷结婚的事,你一点忙都不帮?”
“我没有——”
“你有15万!定期?你当我傻?你昨天刚去了银行,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浑身一僵。
他查我的行踪?
“我去银行办点事——”
“办什么事?是不是把钱转走了?”
他逼近一步。
“苏小禾,你是不是把嫁妆藏起来了?”
“那是我爸给我的钱,我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你嫁进周家,你的就是周家的!”
“法律可不是这么规定的。”
这句话一出,周宇航的脸彻底黑了。
“你跟我提法律?你是要告我?”
“我没有要告你的意思。但我的嫁妆,法律上就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你们周家没有关系。”
这是我来到哈尔滨之后,第一次硬气地说话。
我以前不敢。
怕伤感情。
怕被赶走。
但我想明白了。
被赶走就赶走吧。
我有150万,我饿不死。
周宇航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你爸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第8章
“15万。”
“真的?”
“真的。”
“苏小禾,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爸到底给了你多少?”
他的语气不像在问老婆,像在审犯人。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曾经在苏州的雨里冲我笑的脸,这张曾经在我面前流泪说“这辈子我只要你”的脸。
此刻全是算计。
“你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有人跟我说——”
他忽然住了嘴。
“有人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扭头走了。
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谁?
说了什么?
那晚我辗转到天亮。
第二天,我趁婆婆出门买菜,在她房间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婆婆的手机。
她没设密码。
我翻开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一个叫“老姐妹刘嫂”的人发的。
“凤英,你打听清楚了吗?苏家五金店开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就给15万?我跟你说,我一个亲戚在苏州做建材的,认识苏建民,说老苏这人精着呢,攒了不少钱。你别被你那个儿媳妇糊弄了。”
我往上翻。
婆婆的回复:“我就说嘛,15万打发叫花子呢?小禾那丫头嘴紧得很,问也问不出来。宇航说了,慢慢磨,早晚让她吐出来。”
刘嫂:“对了,我那亲戚说,苏家那闺女出嫁的时候,陪嫁单子上写的可不止15万。具体多少不清楚,但少说也是六位数往上。”
婆婆:“六位数?那至少几十万?乖乖,这可得好好盘盘。”
我浑身冰凉。
他们查我。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查我家的底细。
那个“有人跟我说”的人,是婆婆。
而婆婆的消息来源,是那个刘嫂。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回到次卧,我拿出新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爸,你认识一个做建材的人吗?跟咱家有来往的。”
我爸秒回:“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建材的?认识几个。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有人在打听咱们家的事?”
我爸的直觉,准得吓人。
“爸,我处理得了。你别担心。”
“小禾。”
“嗯?”
“那张灰卡,动了没有?”
“没动。”
“好。记住爸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别动。但是,有件事爸现在必须告诉你——”
电话突然断了。
信号不好?
我赶紧回拨。
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
这通没打完的电话里,我爸要告诉我什么?
第9章
我连续打了十多个电话,全部关机。
最后打给我妈。
“妈,我爸呢?手机关机了。”
“你爸啊?出门了,说是去见个老朋友。手机可能没电了吧。”
“哪个老朋友?”
“他没说,着急忙慌的就出去了。怎么了?”
“没事,您让他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爸那句“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到底是什么?
没来得及多想,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小禾!出来!”
我把新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出了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烫着小卷,穿着貂绒外套,脖子上挂一条金链子,手腕上两个玉镯子,坐在那儿二郎腿翘着,上下打量我。
“妈,这位是——”
“叫刘姨。”
刘嫂。
就是微信里跟婆婆对话的那个人。
我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刘姨好。”
刘嫂笑了笑。
“这就是你们家的新媳妇啊?南方姑娘就是水灵。”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看。
“手嫩着呢,没怎么干过活吧?”
婆婆在旁边冷笑:“嫁了人还不干活,当这是她娘家呢。”
刘嫂打着哈哈:“凤英你也别太严,年轻人嘛。对了小禾,听说你家是苏州的?开五金店?”
来了。
“嗯,我爸的小店。”
“苏州好地方啊,寸土寸金。你家那个店开了不少年了吧?生意好不好?”
“一般吧,够吃够喝。”
“够吃够喝可不行,这年头得有点积蓄。你出嫁的时候,家里给了你多少啊?”
她问得很随意,像在拉家常。
但我知道,这是在盘问。
“15万。”
“才15万?”刘嫂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苏州那边嫁女儿不是都讲排场吗?怎么才给15万?你爸妈也太抠了——”
“刘姨,”我打断她,“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不劳您操心。”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婆婆的脸沉了。
刘嫂尴尬地笑了笑,看了婆婆一眼。
“小禾,你也别多心。我就是随口问问。你看你,年纪轻轻的,火气还挺大。”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什么秘密似的。
“我跟你说,我有个亲戚在苏州做建材的,跟你爸认识。他说你出嫁那天,排场可不小。那陪嫁单子——”
“刘姨。”
我站了起来。
“我家的事,您一个外人,知道得比我还多?”
“你——”
“我嫁妆多少是我的私事。您是对我的嫁妆有什么想法,还是说,有人托您来打听?”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婆婆一眼。
婆婆的手指攥着杯子,关节发白。
刘嫂的脸挂不住了。
“小禾啊,你这说话……这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有人暗地里调查我家的情况,派人来套我的话,我还得笑脸迎着?”
“你胡说什么!”婆婆猛地站起来,“谁调查你了?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您自己清楚。”
我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外面低声骂:“这个死丫头,越来越翻天了!”
刘嫂说:“凤英,看来这小丫头不好对付。那钱……”
“她能翻上天去?我还收拾不了她?”
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从今天起,我跟这一家人的战争,已经不是婆媳矛盾了。
是猎物和猎人的关系。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个猎物有牙。
第10章
刘嫂走后,家里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婆婆三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不是冷战,是真的当我不存在。
做饭的时候绕着我走,看电视的时候换台换得飞快——我一进客厅她就关掉电视回房间。
周宇航倒是开口了。
“苏小禾,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妈顶嘴?她多大年纪了,你一个晚辈,懂不懂规矩?”
“她派人来套我的话,我不能说?”
“什么套话?妈就是让刘姨来串个门,你自己疑神疑鬼的。”
“串门串到查我家开什么店、嫁妆多少钱?”
“你——”
“周宇航,我不想吵了。你要是真为这个家好,就别在我嫁妆上打主意。”
他闷了一口气,出门了。
十月底,又出事了。
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菜,碰到了一个人。
“你是小禾吧?”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夹克,剃着平头,朝我走过来。
我警惕地退了一步。
“你是谁?”
“别紧张。我姓方,方建国。你爸的战友。”
我爸当过兵?
不对,我爸说过,他年轻时在建筑队干过几年,结识了一帮过命的兄弟。
“你爸让我来看看你。”
“我爸?”
“对。他怕你在这边过得不好,又怕直接来会让你婆家多想。叫我有空关照一下。”
我站在菜市场的鱼摊旁边,鼻子突然酸了。
我爸。
隔了三千公里,还在惦记着我。
“方叔,我挺好的。”
方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三秒——大概是看到了我脸上的憔悴和手上洗衣服洗出的裂口。
“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些事情他已经在办了。让你撑住,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
在办了?
办什么?
“方叔,我爸到底在办什么?”
“这我不清楚。你爸没细说。但他让我告诉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帮你撑伞。”
方叔递给我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你打这个电话。什么事都行。”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鱼腥味弥漫的菜场里,捏着那张名片,愣了好久。
我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在布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执意要嫁的那天?
还是更早?
回到家,我把名片藏在了灰卡的卡套里。
那天晚上,我爸终于给我回了电话。
“小禾,前几天手机摔了,修了两天。”
“爸,你上次说有件事要告诉我——”
“不着急。那件事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说。”
“我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
他说得很笃定。
“爸——”
“别问了。好好过日子,但别委屈自己。记住,爸永远站在你这头。”
挂了电话。
那晚我第一次在哈尔滨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11章
十一月初,哈尔滨下了第一场雪。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陌生的白色轿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宇航。
另一个是女的。长头发,坐在副驾驶,正跟他说笑着什么。
周宇航伸手帮她把围巾整了整。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我的手停在晾衣杆上,攥着一只还在滴水的袜子。
五分钟后,周宇航上楼了。
我什么都没问。
他也什么都没说。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第三天,那辆白色轿车每天准时出现在楼下,接走周宇航,晚上再送回来。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那辆白车是谁的?”
周宇航正在换鞋。
“同事的。顺路载我上班。”
“女同事?”
“男女同事都有,你管那么多干嘛。”
“那为什么每次都只有你和一个女的?”
他脸色微变。
“苏小禾,你是不是闲得慌?整天在家胡思乱想?你要是精力过剩,把家里收拾干净点。妈说厨房瓷砖缝都是油。”
他出门了。
这次我没有坐以待毙。
我拿出新手机,打了方叔的电话。
“方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说。”
“帮我查一个人。一个女的,开白色轿车,每天来我们小区接我老公。”
方叔沉默了三秒。
“行。”
两天后,方叔把一个信封塞给了我。
里面是几张照片。
周宇航和那个女人在餐厅吃饭,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周宇航和那个女人在商场,他帮她拎购物袋。
周宇航和那个女人进了一个小区的电梯,两个人挨得很近。
信封底部有一张纸条。
“女方叫何晓晴,28岁,某地产公司销售经理,名下有一套两居室。与你丈夫的关系持续至少三个月,即你们婚前就已开始。”
三个月。
我们是九月底结的婚。
也就是说,他在跟我筹备婚礼的时候,就已经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我捏着照片,手没有抖。
我以为我会崩溃。
但奇怪的是,我特别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段婚姻里被伤害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那天晚上,周宇航回来得很晚。
十一点多。
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香水。
我没说话。
我把那些照片锁在了我的皮箱底层,和那张灰卡放在一起。
我爸说的没错。
有些东西,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
第12章
十一月十八号。
周婷婷的婚礼。
地点:我的婚房。
对,我和周宇航的婚房,被彻底改造成了周婷婷和马凯的新房。
我的窗帘被换了,我选的那套青瓷碗碟被收进了储物柜,取而代之的是大红的喜被、大红的喜字、和大红的拉花。
满屋子的喜庆。
没有一点跟我有关。
婚礼那天,周家摆了十桌酒席。
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支了大棚,请了厨师,热热闹闹的。
亲戚朋友来了一大帮。
我被安排在厨房帮忙洗菜。
从早上七点洗到中午十二点。
手泡在冰水里,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小禾啊,出来吃饭了。”一个婶子探进来喊我。
我擦着手走出去。
十桌酒席全坐满了人。
没有我的位置。
每一桌我都走了一遍,确实没有。
我站在大棚边上,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不知道该往哪坐。
“嫂子!”周婷婷穿着大红的敬酒服走过来,“你怎么站着呢?去厨房吃啊,那边单独给你留了份。”
厨房。
她让我在厨房吃。
亲戚们看过来的目光,让我的脸一阵一阵地烧。
我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老大家的?远嫁过来的?”
“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听说嫁妆才给了15万,抠门得很。”
“啧啧,那这家也确实不怎么待见她。”
我攥着盘子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小禾!”
我转过头。
方叔。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外套,背着手站在大棚外面。
“方叔?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
他扫了一眼场面,看了看我被冻裂的手和沾满水渍的围裙。
什么都没说。
但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棉手套,递给我。
“你爸让我给你的。苏州买不到这么厚的,他特意让人从东北买了寄给我。”
我接过手套。
是那种笨笨的加绒棉手套,摸起来厚厚软软的。
我把脸埋进手套里,使劲吸了一口。
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是我妈常用的那种牌子。
我没有哭。
但眼眶烫得吓人。
方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撑住。你爸那边,快办好了。”
他走了。
我站在北方十一月的寒风里,戴上了那双手套。
暖和。
这是我在哈尔滨收到的唯一一份温暖。
来自三千公里外的苏州。
来自一个被我嫌老顽固的父亲。
第13章
婚礼之后,周家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但水面下,暗流涌动。
首先是钱的问题。
婚礼花了十二万。
周家掏空了家底。
婆婆开始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这个月煤气费三百二,你出。”
“家里米面油都没了,你去买。”
“婷婷结婚你一分钱没出,现在家里困难了你也不管?”
每天,每天,每天。
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我用自己之前的工作积蓄(婚前在苏州攒的一点钱)付了一些生活开销。
但这笔钱毕竟有限。
两个月后,见底了。
十二月底,我找了一份工作。
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蛋糕店做兼职,一天六十块钱。
婆婆知道后,脸都绿了。
“你出去打工?让外人知道我周家的媳妇在蛋糕店打零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妈,家里需要钱——”
“需要钱你就把嫁妆拿出来!你攥着那些钱在外面丢人现眼,你什么意思?”
“那钱我不能动。”
“苏小禾!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这个家作对?”
我没接话。
围裙一系,出门上班了。
蛋糕店的老板娘姓陈,四十多岁,东北女人,说话嗓门大,但人心热。
她看我第一天来就知道我是外地嫁过来的。
“南方人吧?手冻成这样还来上班,家里条件不好?”
“嗯。”
“男人不管你?”
我没说话。
陈姐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水。
“妹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嫁到这边的外地媳妇,我见多了。过得好的有,但少。过得不好的……”
她指了指街对面的一个小卖部。
“那个铺子的老板娘,河南嫁过来的。婆家把她嫁妆全拿走了,连生了两个女儿被嫌弃,天天挨骂。去年受不了了,一个人跑回老家了,净身出户。”
“你可别走她那条路。”
我握着杯子,指节发烫。
“陈姐,我不会的。”
我有150万。
我不会净身出户。
但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
一月初的一天,下了大雪。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发现客厅里气氛很不对。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铁青。
公公站在窗边抽烟,满脸愁容。
周宇航靠在餐桌旁,低着头。
“怎么了?”
没人回答我。
我放下包,走进去。
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催款通知书。
上面写着:周宇航,因信用卡逾期未还款,共计欠款金额47万元。如在规定期限内不予偿还……
47万。
我以为我看错了。
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万。
“这怎么回事?”我把文件拍在桌上。
周宇航不抬头。
婆婆终于开口了。
“宇航做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你别管什么生意。现在的问题是,这钱怎么还!”
婆婆猛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苏小禾,你爸到底给了你多少嫁妆?”
“15万。”
“放屁!”婆婆一声怒吼,“你爸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就给你15万?你当我是傻子?”
“妈——”
“你听好了,”婆婆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宇航就要进去蹲了!欠信用卡的钱不还,那是要坐牢的!你忍心看你老公坐牢?”
我看向周宇航。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
“小禾,救救我。”
三个字。
从一个逼我交嫁妆、夺我婚房、养着外面女人的男人嘴里说出来。
救救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
公公在抽烟,不说话,但偷偷看着我。
婆婆眼神里全是算计。
周宇航的眼泪,是真是假?
“47万,是做什么赔的?”
“你管那么多——”
“我不管怎么拿钱?一笔糊涂账我就往里填钱?当我是提款机?”
“苏小禾!”婆婆怒了。
“你说做的什么生意,赔给谁了,钱花在哪了。你说清楚一笔,我考虑一笔。说不清楚,一分没有。”
我第一次在婆婆面前没有退让。
因为我已经知道,这47万里面,有多少花在了何晓晴身上。
那些照片,躺在我的皮箱底层。
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第14章
周家彻底乱了。
催款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周宇航的手机从早响到晚。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屏幕上不断跳出的通知消息像鬼影一样甩不掉。
婆婆整天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公公开始喝闷酒。
而我,依旧每天去蛋糕店上班。
一天六十块。
我把这六十块分成三份:二十块交生活费,二十块存起来,二十块给自己买一杯热奶茶。
那杯奶茶是我一天里唯一的慰藉。
日子就这么又熬了一周。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下班回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客厅里一阵吵嚷声。
不止是周家人的声音。
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我推门进去。
客厅里站着四个人。
婆婆、周宇航、公公。
还有一个女人。
何晓晴。
她就站在我家客厅里,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化着精致的妆,正对着周宇航歇斯底里地吼。
“周宇航!你借了我二十万说去做生意,钱呢?生意呢?你是不是拿我的钱去还别的债了?”
20万?
原来那47万里,有20万是找何晓晴借的?
我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出戏。
何晓晴看到我了。
她的表情复杂了一秒,随即恢复了理直气壮。
“你就是苏小禾?”
我点点头。
“那正好。你老公借了我二十万,你知道吧?”
“不知道。”
“什么?”她转头看周宇航,“你没跟你老婆说?”
周宇航低着头不说话。
何晓晴冷笑了一声。
“行。周宇航,你真行。借我钱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个月就还,什么投资回报翻倍。结果呢?三个月了,一分没见着!”
“你不是说你有钱吗?你不是说你老婆带了大笔嫁妆吗?钱呢?”
我浑身一震。
他跟何晓晴说我有大笔嫁妆?
“他怎么跟你说的?”
何晓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他说你家很有钱,嫁妆起码几十万。还说只要跟你开口,你肯定会拿出来。”
所以,这个男人不仅骗我,还拿我的“嫁妆”当筹码,去骗另一个女人的钱。
我突然觉得好笑。
荒唐到好笑。
“何晓晴,”我开口了,“他不光骗了你的钱,你知道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正在和我筹备婚礼吗?”
何晓晴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们九月底结的婚。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何晓晴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说……他说他离了婚……”
“没有。从来没有。”
“周宇航!”何晓晴转身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
周宇航捂着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婆婆想拦。
我伸手拦住了婆婆。
“让她打。”
“你!苏小禾,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儿子欠的每一笔债,都该他自己还。”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何晓晴哭着冲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周家三口人和我。
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
周宇航抬起头。
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小禾,你满意了?”
“满意?”
“你故意的。你故意在她面前揭穿我,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我揭穿你?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你要是不借她的钱,不骗她,她会来?”
“你就不能帮我圆过去吗?”
“凭什么?”
这两个字,我说得平静极了。
“凭什么我要替你圆谎?凭你逼我交嫁妆?凭你把我赶出婚房?凭你每天让别的女人接送上下班?还是凭你拿我的嫁妆当幌子去骗人?”
周宇航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了。
“小禾——”
“我要回苏州。”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次卧。
这一次,我不是赌气。
我是认真的。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我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好。回来吧。爸在家等你。”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一个字都没问。
好像这通电话,他已经等了很久。
第15章
我以为回苏州很简单。
订张票,拎着箱子走就行了。
但我低估了周家人的厚脸皮。
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买票。
回来的时候,房门打不开了。
锁换了。
我摸出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敲门。
没人开。
我打周宇航电话。
关机。
打婆婆电话。
关机。
零下二十度的哈尔滨,我穿着薄棉服,拎着挎包,站在楼道里。
我的衣服、证件、那个皮箱——
皮箱。
里面有灰卡,有照片。
我的腿软了。
他们是不是翻了我的东西?
我使劲拍门。
“开门!”
三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婆婆。
她靠在门框上,不让我进。
“回来了?票买了?”
“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的箱子,我的皮箱。”
“哦,那个啊。宇航收走了。说是帮你保管。”
“他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凭他是你老公。夫妻之间的东西不分你我。你不是最爱讲法律吗?法律上,夫妻共同财产——”
“嫁妆不是共同财产。”
“管它是什么,东西在我们手里。”婆婆挡在门口,一脸得意,“你想走?可以。把东西留下。”
“那箱子里有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身份证给你留着呢。”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那张早就空了的15万储蓄卡。
灰卡不在里面。
“还有一张卡。灰色的。”
“什么灰色的?就这一张。”
“你们翻我东西?”
“谁翻你东西了?宇航说箱子里就这些。你别贼喊捉贼。”
她把塑料袋扔给我,“砰”一下关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脑子飞速转。
灰卡。
135万加15万,一共150万。
在不在他们手里?
他们知不知道密码?
密码是我的生日,六位数。
周宇航知道我的生日。
我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
我掏出新手机——这部手机一直贴身藏着,他们不知道——拨了方叔的电话。
“方叔,我需要帮忙。”
“说。”
“帮我查一个银行账户有没有被人取过钱。卡号是……”
我把灰卡的卡号报了一遍。
方叔说他有办法查。
十五分钟后,他回了电话。
“没有异常交易。最后一次操作是你两个月前转入15万。余额150万,没动。”
我长出一口气。
他们拿到了卡,但不知道密码。
或者说——还没试出来。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爸的生日、我妈的生日、我的生日——他们迟早会试到。
“方叔,我需要马上挂失那张卡,重新补办。”
“你现在被锁在外面了?”
“对。”
“你去银行。我现在帮你把这边的事处理了。”
“什么事?”
“你爸交代的事。”
他挂了。
我顾不上多想,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银行。
身份证在手,挂失补办。
柜员说挂失后旧卡自动冻结,任何人无法取款。
新卡三个工作日后领取。
我在等待的那三天里,住在方叔帮我找的一个短租房里。
一室一厅,干净暖和。
方叔说钱不用我出——“你爸给的。”
第三天,我拿到了新卡。
150万,一分不少。
我把密码改成了一串跟我毫无关系的数字。
拿到卡的那天下午,我爸打来电话。
“小禾,回来吧。爸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回来就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还记得爸书房里那个红木柜子吗?”
“记得。从小到大您都不让我碰。”
“里面有个文件袋。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文件袋?”
“回来再说。这些年,爸一直在做一件事。本来希望你永远用不到。但现在,是时候了。”
我订了第二天回苏州的火车票。
临走前,方叔来送我。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爸让我这些年收集的东西。”
“什么东西?”
“打开就知道了。但你爸说,到家了再看。”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登上了火车。
二十个小时的硬卧。
窗外是东北的白桦林,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抱着那个信封,一夜没睡。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父亲——
用三千公里的距离,和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替女儿铸成的铠甲。
我到苏州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妈在火车站接我。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眼圈就红了。
“瘦成这样?”
我扑进她怀里。
从九月到一月,四个月,我没有抱过任何人。
我妈搂着我,手在我背上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妈——”
“别说了,先回家。你爸等着你呢。”
回到家,推开门,满屋子的饭菜香。
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虾、菌菇汤,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我爸站在餐桌旁边。
他老了。
四个月不见,白头发多了一层。
“饿了吧?先吃饭。”
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把排骨夹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
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爸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妈去收拾碗筷。
我爸走进书房。
我跟着他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把藤椅,墙角靠着那个红木柜子。
从小到大,这个柜子一直锁着。我问过很多次,我爸都说“大人的东西,小孩子别碰。”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头挂着一把小铜钥匙。
打开了锁。
柜子里,放着一个落了灰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封口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
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手有点抖。
“小禾,这里面的东西,爸本来希望你永远不用看到。”
“那就说明你过得好。”
“但现在……”
他看着我。
那个永远板着脸、话少得像闷葫芦的男人,眼眶泛红了。
“打开吧。”
我撕开封口。
里面厚厚一沓文件。
第一份:一份经过公证的嫁妆清单。
上面列着150万的详细来源、日期、账号,底部有公证处的红章。日期是我出嫁前一天。
第二份:一份律师函的底稿。
委托人:苏建民。受托律师事务所:江苏正衡律师事务所。内容是关于婚前个人财产保护的法律意见书。
第三份:方叔这几个月来拍的照片和记录。
周宇航与何晓晴的交往记录。婆婆和刘嫂的聊天截图(打印版)。周家的经济状况调查。周宇航的信用卡欠款明细。婚房的产权调查。
每一页都标注了时间、地点。
事无巨细。
第四份:一份手写的信。
信很短,就几行字。
“闺女:
嫁你出去那天,爸没睡着。
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你是我闺女。
方建国是我过命的兄弟,我让他在那边看着你。
律师是我在你出嫁前一个月就请好的。
公证是我偷偷去做的,你妈都不知道。
这些东西,如果你一辈子不需要,那就让它们烂在这个柜子里。
如果你需要——就说明爸做对了。
爸永远在。”
我攥着那封信,手指用力到发白。
三千公里。
四个月。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我爸,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放过手。
他不动声色地在我身后筑了一道墙。
用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方式。
“爸。”
“嗯。”
“对不起。”
“傻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第16章
我在苏州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了律师事务所。
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周律师,是我爸提前联系好的。
四十多岁,干练的短发女人。
她听完我的叙述,翻看了所有的证据材料。
“苏小禾女士,根据目前的证据,你有充分的理由起诉离婚。”
她掰着手指给我算。
“第一,婚内出轨,有照片和交往记录。第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虽然婚房写的是他的名字,但你出了装修款和家电款,这些有转账记录和购物凭证的话,可以追讨。第三,你的嫁妆150万,经过公证,属于你的婚前个人财产,对方无权染指。”
“如果他们已经动了那笔钱呢?”
“你说新卡已经办了?密码也改了?”
“是。”
“那就没有损失。而且即使他们取了,有挂失记录和银行流水,可以追回。”
“周律师,我想尽快。”
“最快一个月。对方如果不同意,走诉讼程序,三到六个月。”
“那就走诉讼。”
第二件事,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
“陈姐,我可能不回去上班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要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事。”
“啊?”
“我说好事!妹子,你听姐一句话,趁年轻跑得掉就赶紧跑。你那婆家,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这些日子的状态,不是过日子的地方。”
“谢谢陈姐。”
“谢什么。你以后过好了,请姐吃顿饭就行。”
第三件事。
我把方叔给我的那个信封打开了。
火车上没看,到家后也没看。
现在看了。
信封里除了一些补充的照片和记录之外,还有一张纸条。
是方叔的字迹。
“小禾,有件事你爸不让我提前说。周宇航那47万的信用卡欠款,不全是做生意赔的。其中有30万,是赌的。线上赌博平台。你婆婆知情。”
赌博。
不是做生意赔了。
是赌。
婆婆说的“做生意”,是谎话。
30万赌掉了。
剩下的17万,有一部分花在何晓晴身上。
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
我攥着纸条,浑身发冷。
我嫁了一个赌徒。
一个骗子。
一个不折不扣的寄生虫。
一周后,我带着律师函回到了哈尔滨。
第17章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下了火车直接去了婆婆家。
下午两点,婆婆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开门看到我,她愣了一秒。
“回来了?跑回娘家躲了一星期,玩够了?”
我没接话。
径直走进次卧。
我的行李还在。
没人动。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的行李不值钱。
他们惦记的,从来只有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走回客厅。
婆婆正嗑瓜子看电视。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婆婆瞥了一眼。
“离婚起诉书。”
瓜子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要跟周宇航离婚。这是法院的受理通知,起诉状副本,还有传票。下个月十五号开庭。”
婆婆猛地站起来。
“苏小禾,你疯了吧?”
“没疯。我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你以为你是谁?说离就离?你以为离了婚你能找到比我儿子更好的?”
“妈,周宇航欠了47万信用卡,其中30万是赌博输的。他在外面养着女人,还拿我的嫁妆当幌子骗人家的钱。这日子,您觉得还能过?”
婆婆的脸绿了。
“谁告诉你的?你胡说!”
“证据都在起诉材料里。法官会看的。”
“你——你这是要毁了我们周家!”
“毁你们周家的不是我,是你儿子。”
我转身回了次卧,关上门。
门外,婆婆的电话拨出去了。
“宇航!你给我立刻滚回来!苏小禾要告你!要离婚!”
十五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踹开。
周宇航冲进来,脸涨得通红。
“苏小禾!你出来!”
我从次卧走出来。
“起诉书我看了。”他手里攥着那叠文件,纸都被捏皱了,“你凭什么告我?”
“凭你婚内出轨,凭你赌博欠债,凭你抢我嫁妆、逼我让出婚房,凭你把我当保姆使唤了四个月。哪一条不够?”
“出轨?谁出轨了?你有证据吗?”
“有。照片、时间、地点,一样不缺。你和何晓晴的事,连她自己都来你家闹了。你还要不承认?”
周宇航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都是误会——”
“误会?你帮她整围巾,你陪她逛商场,你借她二十万,这也叫误会?”
“你调查我?”
“不是我调查的。是你自己做得太露骨。”
“苏小禾,我警告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敢跟我离婚,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我的150万嫁妆,经过公证,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法律保护。你动不了。”
“150——”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你刚才说多少?”
“150万。”
“你骗我?你一直骗我?你说只有15万——”
“是的。我爸让我说的。你要感谢他。如果不是他多了这个心眼,你们一家早就把这些钱嚯嚯干净了。”
周宇航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婆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150万?你有150万?”
她的眼睛亮了。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钱。
“凤英!”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走了出来,低声喝了一句。
但婆婆已经顾不上了。
“苏小禾,你有150万你不早说?我们家要是知道你有这么多钱,怎么可能亏待你?”
这话一出,连周宇航都闭上了嘴。
我看着婆婆。
“妈,这就是您对儿媳妇好不好的标准吗?有钱就不亏待,没钱就往死里欺负?”
婆婆说不出话。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条件很简单。第一,嫁妆150万归我,不做任何分割。第二,我出的装修款和家电款退还给我。第三,周宇航的债务与我无关。第四,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
“做梦!”周宇航喊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那就法庭上见。”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身后是婆婆的叫骂声和周宇航摔东西的声音。
我走在哈尔滨的街上。
零下二十五度。
但我浑身热乎乎的。
因为我终于站直了。
第18章
搬出周家之后,我住进了方叔帮我找的那间短租房。
我爸给方叔转了半年的房租。
“你安心住。打官司的事交给律师,别的事有方叔在。”
一月底,周宇航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不是求和。
是威胁。
“苏小禾,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撤诉,我就去找你爸妈的麻烦。你爸那个五金店的地址我知道。”
我录了音。
“周宇航,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好,你说。”
“撤诉。回来。把钱拿出来帮我还债。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呢?然后我继续给你当保姆?继续看着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继续把婚房借给你妹妹住?”
“你别揪着那些事不放——”
“那些事就是你干的。每一件,我都有证据。你是要我在法庭上一样一样念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小禾,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我醒了。”
我挂了电话。
两天后,周婷婷也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的地址,直接摁门铃。
“嫂子,开门,咱俩聊聊。”
我打开门。
周婷婷站在门口,一脸笑容。
“嫂子,你看这事闹得,一家人至于吗?”
“我跟你们周家,快不是一家人了。”
“别别别,”她挤进门来,“嫂子,我今天来是来道歉的。之前住你们婚房的事,是我不对。我已经跟马凯搬出来了,房子还给你们了。”
“搬出来了?”
“对!你看我多有诚意?嫂子你大人大量,把起诉撤了呗?哥这两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我看着她。
“周婷婷,你今天来,是你自己来的,还是你妈让你来的?”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
“当然是我自己来的——”
“你告诉你妈,离婚的事,不撤。”
“嫂子!”
“你还有什么事?”
“你别这么绝情嘛……我哥他其实心里有你的,就是脑子一时犯糊涂——”
“犯糊涂犯了四个月,犯糊涂犯到别人床上去,犯糊涂犯到赌博欠了47万。这种糊涂,我清醒就好。”
“你——”
“请回吧。”
我关上了门。
周婷婷在门外跺了两下脚,走了。
二月初,一件事让离婚官司变得更加复杂。
何晓晴也起诉了。
她告周宇航借款不还,20万。
加上之前的信用卡催收,周宇航名下的债务总额已经超过50万。
而我的律师告诉我一个关键信息。
“苏女士,周宇航的婚房,可能要被法院查封。”
“什么意思?”
“他的债务如果还不上,债权人可以申请执行他名下的财产。那套婚房写的是他的名字,可以被拍卖。”
我沉默了几秒。
“那套房我出了装修钱。”
“这个可以在分割时主张,但如果房产被查封用于还债,你的装修款只能等拍卖后按比例分配。”
也就是说,我不仅可能拿不回装修钱,连那套房子也跟我没关系了。
周宇航这四个月做的事,不仅毁了我们的婚姻,还毁了他自己的全部身家。
“那就让他自己承受。我只要我的150万和装修款。其他的,跟我无关。”
律师点了点头。
“明白。另外,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周宇航的律师已经联系我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你愿意庭外和解,他们同意离婚,但要求你支付20万的'补偿金'。”
“补偿金?补偿什么?”
“他们的说法是,你隐瞒了嫁妆的真实数额,属于婚姻中的欺诈行为,导致婚姻破裂,周宇航有权要求赔偿。”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一个出轨、赌博、逼妻交钱、抢人婚房的男人,反过来告我欺诈?
“不和解。法庭上见。”
第19章
开庭那天,二月十五号。
情人节后一天。
哈尔滨的法院门口结着冰,我差点滑倒。
方叔扶了我一把。
“你爸本来想来,你妈没让。说怕来了控制不住脾气。”
“他在家等着就好。”
法庭里,周宇航坐在对面。
他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没有打理,眼底有很重的青。
他旁边坐着他的律师,一个矮胖的男人。
婆婆坐在旁听席上。
周婷婷也来了。
我的律师是周律师。
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文件夹理得整整齐齐。
法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
“原告苏小禾诉被告周宇航离婚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周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长,原告苏小禾请求判决如下:一,准予原告与被告离婚。二,原告婚前个人财产150万元归原告所有。三,被告返还原告支付的婚房装修款及家电款共计37000元。四,被告婚内出轨,原告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对面的律师立刻反驳。
“被告不同意离婚。被告认为夫妻感情并未破裂,双方只是存在正常的家庭矛盾——”
“正常?”我的律师翻开文件夹,“被告在婚内与第三者何晓晴保持不正当关系长达数月,原告提交了照片、通讯记录、以及第三者本人的证言。请法庭审阅。”
她把一叠照片递给法官。
周宇航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低声说了几句话。
周宇航的手攥着桌子边缘。
“另外,”周律师继续说,“被告在婚内存在赌博行为,导致负债超过50万。原告提交了被告的信用卡消费记录以及线上赌博平台的充值流水。”
旁听席上,婆婆的脸白得像纸。
“这些是假的!都是假的!”她忍不住站起来喊。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旁听人员请安静,否则清场。”
婆婆被周婷婷拉着坐了下去。
周宇航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关于原告主张的150万婚前财产,被告认为,原告在婚前故意隐瞒了嫁妆的真实数额,仅告知被告15万——”
“异议,”周律师打断他,“婚前个人财产的数额,原告没有法律义务向被告披露。嫁妆的金额大小,不影响其个人财产的性质。原告已提交公证处出具的嫁妆清单公证书,证明该150万为原告父亲苏建民婚前赠与原告的个人财产。”
她把公证书递了上去。
周宇航的律师愣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有公证书。
“被告方还有什么意见?”法官问。
“被告……请求休庭。”
法官同意了。
休庭期间,周宇航冲到走廊上来。
“苏小禾!你爸什么时候做的公证?”
“你结婚前。”
“他早就算计好了?”
“不是算计。是防备。防的就是你。”
“你们父女俩合伙算计我——”
“周宇航,”我打断他,“你有什么资格说算计?你结婚前就在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结婚后第三天就要我交嫁妆。你把我赶出婚房。你赌博欠债。你派人来调查我家的情况。你抢走我的银行卡——对了,这个叫盗窃,你要不要我也告你一个?”
他的嘴张了又合。
“你——”
“你想说什么?说我变了?说我不是以前那个软柿子了?”
我站直了看着他。
“周宇航,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爱的是那个听话的、好骗的、可以随便拿捏的苏小禾。但那个苏小禾已经死了。”
我转身走回法庭。
身后是他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第20章
第二次开庭在三月初。
这一次,周宇航换了个策略。
他当庭承认了出轨和赌博。
但提出了新的要求。
“审判长,被告愿意同意离婚。但被告目前负债累累,无力偿还,请求在财产分割时,法院考虑被告的实际困难,将原告的部分财产用于偿还被告的债务。”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
用我的钱还他赌博的债?
周律师立刻反驳。
“被告的债务系其个人行为导致,包括赌博和为第三者花销,与原告无关。根据法律规定,赌博所欠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被告无权要求原告分担。”
法官问周宇航:“被告对此有何回应?”
周宇航低着头。
他旁边的律师附耳说了几句。
周宇航突然抬起头。
“审判长,我想说几句。”
法官点头。
他站了起来,看着我。
“小禾,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几个月我做了很多错事。但我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只是……只是我犯了错。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戒赌,我会跟何晓晴断干净。你回来,咱们好好过,行不行?”
旁听席上,婆婆在抹眼泪。
周婷婷也跟着哭。
我看着周宇航的脸。
四个月前,这张脸对我说“不听话就滚”。
三个月前,这张脸在何晓晴面前笑得温柔。
两个月前,这张脸说“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现在,这张脸上挂着眼泪。
我不知道哪一张是真的。
也不想知道了。
“审判长,原告坚持离婚。”
周律师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法官又看向周宇航。
“被告最终意见?”
周宇航沉默了十几秒。
“同意。”
他的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很清楚。
判决结果如下:
一,准予原告苏小禾与被告周宇航离婚。
二,原告婚前个人财产150万元归原告所有。
三,被告返还原告装修款及家电款共计37000元。
四,被告婚内出轨,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五,被告个人债务由被告自行承担。
走出法院的时候,三月的哈尔滨刚刚开始化雪。
冰在融,水在流。
方叔在门口等我。
“结束了?”
“结束了。”
“你爸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想回家吗?”
我站在初春的阳光里。
想了一秒钟。
“想。但不急。”
方叔看着我。
“你打算干嘛?”
“留下来。”
“留在哈尔滨?”
“对。我要在这里站住脚。”
第21章
我决定留在哈尔滨。
不是因为还对这座城市有感情。
而是因为如果我现在灰溜溜地回去,那这四个月的苦就白吃了。
我要在这里活出个样子。
让他们看看,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那个人,到底能走多远。
150万,我没有全部拿出来。
我只动了15万。
在蛋糕店附近租了一间门面,四十平米,月租三千。
做什么呢?
烘焙店。
四个月的蛋糕店兼职不是白干的。
陈姐的手艺,我学了七八成。
剩下的,我报了一个线上课程,白天看视频学,晚上自己练。
方叔帮我办了营业执照。
装修我自己来——刷墙、选材料、装灯。
我在周家给一家人当了四个月保姆,什么家务都干过。
装修一间四十平米的小店,不在话下。
三月底,“禾禾烘焙”开业了。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没有鞭炮。
只有一块手写的招牌,和一柜子新鲜出炉的蛋糕。
第一天,来了三个客人。
第二天,五个。
第三天,一个都没有。
第四天,下大雨,路上没什么人。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一整柜没人买的蛋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手机响了。
我妈。
“小禾,店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卖了不少。”
“真的?”
“真的。”
我又撒谎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去,把没卖掉的蛋糕送给了隔壁文具店和五金店的老板。
文具店老板是个大姐,叫刘芳,尝了一口。
“这谁做的?好吃!”
“我自己做的。”
“你开的那个烘焙店?我说怎么这两天老闻到香味呢。”
“大姐,帮我宣传宣传呗。”
“行!我发朋友圈!”
刘芳大姐的朋友圈,改变了我店的命运。
她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隔壁新开的烘焙店,小姑娘自己做的,绝了!不好吃来找我。”
一条朋友圈,带来了十二个客人。
十二个客人的朋友圈,又带来了三十多个。
一个月后,“禾禾烘焙”的日均客流量稳定在了二十人左右。
不算多,但够活了。
四月的一天,我正在后厨裱花,听到前面有人敲柜台。
“老板,来个生日蛋糕。”
一个男声。
我擦了手走出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男人。
高个子,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苏小禾?”
我也愣了。
“赵远?”
赵远。我高中同学。文理分科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你怎么在哈尔滨?”
“工作调过来的。你呢?你开的这家店?”
“对。”
“厉害。”他看了看柜子里的蛋糕,“你以前不是说最讨厌做饭吗?”
“人会变的。”
他笑了。
“那给我做一个八寸的巧克力慕斯。明天下午来取。”
“行。”
他付了钱,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小禾。”
“嗯?”
“你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更好看了。”
他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然后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先把日子过好。
第22章
五月,生意越来越好了。
我开了一个外卖服务,跟附近的几个写字楼合作,提供下午茶套餐。
十五块钱一份,一杯咖啡加一个小蛋糕。
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下午两三点最容易犯困。
我的下午茶套餐,刚好填上了这个空档。
第一周,接了40单。
第二周,80单。
到了月底,每天稳定出120单以上。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招了两个兼职的大学生。
收入翻了三倍。
我开始每个月给我爸妈转钱。
我妈说:“你自己留着,我和你爸不缺。”
我爸说:“钱你拿着。把腰杆挺直了,别低头。”
六月份,陈姐来哈尔滨看我。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尝了所有的产品。
“妹子,你这手艺,比我强了。”
“陈姐你教的好。”
“屁,你有天赋。你那个栗子慕斯,比我做了十年的还好吃。”
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设备。
“烤箱太小了。你这个产量,得换台大的。”
“在攒钱呢。”
“需要多少?”
“大概三万。”
“我出。算投资。回头赚了钱分我点。”
“陈姐——”
“别跟我客气。你是我见过最拼的女人。”
我拿着陈姐的三万块,换了一台大烤箱,又买了一台专业的搅拌机。
产能直接翻了一倍。
七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后厨忙,门口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嫂——不对,苏小禾。”
周婷婷。
她站在店门口,身后跟着马凯。
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什么事?”
周婷婷走进来,左右看了看。
“生意不错嘛。”
“有话直说。”
“行,那我就直说了。”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我哥被法院强制执行了,婚房要拍卖。我和马凯没地方住了。”
“所以呢?”
“你不是有钱吗?借我们点,让我们先租个房子。”
我放下手里的裱花袋。
“周婷婷,我跟你哥已经离婚了。你们周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不能这么绝情——”
“绝情?你住我的婚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我绝情?你在我面前翻白眼、说我'养不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我绝情?你让我在厨房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周婷婷的脸涨得通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我都记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指了指门口。
“出去吧。我很忙。”
马凯拉了拉周婷婷的胳膊。
“走吧,跟她废什么话。”
周婷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了头。
“苏小禾,你别得意太早。”
“我没得意。我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她摔门走了。
两个兼职大学生在后厨探头探脑。
“老板,没事吧?”
“没事。继续干活。”
我拿起裱花袋,在蛋糕上画了一朵花。
手很稳。
一点都不抖。
第23章
八月,“禾禾烘焙”做了一次大活动。
跟本地一个美食博主合作,拍了一期探店视频。
那个博主叫小鹿,粉丝十几万,不算大V,但在本地很有影响力。
她来店里那天,正好赶上我在做一款新品——抹茶千层。
小鹿吃了一口,当场录了一段:“家人们,这个抹茶千层我愿意每天吃!不甜不腻,抹茶味浓得刚刚好。我已经在想明天还来了。”
视频发出去的当晚,播放量就破了五万。
第二天早上,店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的队。
我忙到后腰直不起来。
但是开心。
那种实实在在、一分钱一分钱赚回来的开心。
就在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周宇航。
他瘦了很多。
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球的灰T恤,站在门口,像个迷路的人。
“小禾。”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可以走了。”
他没走。
“小禾,我过得很差。房子被拍卖了。妈天天骂我。工作也丢了。何晓晴把我告了,法院冻结了我的工资卡。”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我求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借我点钱。五万就行。我还清了何晓晴的债,就能解冻工资卡,就能重新找工作——”
“周宇航。”
我打断他。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愣住了。
“你说,'不听话就滚'。”
他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还说,'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
“现在周家散了。你的钱花完了。你的女人跑了。你的工作没了。然后你来找我?”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恨,没有怒。
只是陈述事实。
“五万也好,五毛也好,我不会给你。不是因为我小气。是因为你不值得。”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人。你把我当过提款机、当过保姆、当过工具。你让我让房子,让我交钱,让我闭嘴,让我听话。”
“今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到我了。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可以找了。”
“出去吧。”
周宇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在抖。
“小禾,我真的知道错了。”
“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撞到了一个人。
赵远。
赵远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跟周宇航擦肩而过。
他走进来,看了看我的表情。
“你前夫?”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水果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榴莲千层太好吃了,我拿水果换。”
我看着那袋水果,里面有芒果、草莓、车厘子。
都是贵的。
“你倒是会算账。一块千层换一袋水果,亏了吧。”
“不亏。”
他看着我。
“一点也不亏。”
第24章
九月,整整一年。
去年的九月底,我嫁到了哈尔滨。
今年的九月,我在哈尔滨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月营业额突破了十二万。
我的银行账户里,除了那笔始终没怎么动过的嫁妆,又多了二十多万的经营利润。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中秋节我回来。”
“好。你妈已经开始准备你爱吃的了。”
“爸。”
“嗯?”
“那个红木柜子里的东西,我都用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好。”
我听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爸,谢谢你。”
“跟爸说什么谢。”
中秋节回到苏州。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
比我去年离开时做的那桌,多了两个菜。
“多出来的两个,是庆祝你回来的。”我妈说。
我爸坐在对面,给我剥虾。
他从来不给别人剥虾。
吃完饭,我爸拉着我去书房。
“小禾,方建国今天跟我打了个电话。”
“方叔?说什么了?”
“他说你店里生意不错。”
“嗯。”
“他还说,有个小伙子经常去你店里。”
我筷子差点掉了。
“爸——”
“叫赵什么来着?”
“赵远。高中同学。就是个朋友——”
“方建国说那小伙子每天下班都去你店里坐着。有时候还帮你搬东西。”
“他就是顺路——”
我爸看着我。
“爸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你刚从一段坏婚姻里出来。别着急。”
“我知道。”
“慢慢来。看看人品。人品比什么都重要。”
“爸,你放心。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他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件事。”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周宇航的婚房被拍卖了。法院判决书下来了。你的装修款和家电款,加上精神损害赔偿,一共八万七,已经从拍卖款里扣了,打到你账户上了。”
“这么快?”
“方建国帮你盯着的。钱到了就好。”
八万七。
不多。
但每一分钱都是我应得的。
“周宇航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不该关心他。”
“我没关心。就是好奇。”
“方建国说,他搬回他爸妈的老房子了。信用卡的债还没还清。何晓晴那边的20万,法院判了分期偿还。他在一个工地上打零工。”
“他妈呢?”
“他妈气得住了一次院。出院之后,逢人就骂你。说你是扫把星,克他们周家。”
我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觉得荒唐。
直到现在,他们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在他们的故事里,我永远是那个“心眼多、不顾家、克夫”的外地媳妇。
但我不在乎了。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
我怎么活,是我自己的事。
第25章
十月份回到哈尔滨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扩店。
“禾禾烘焙”从四十平米,扩到了八十平米。
把隔壁空出来的铺面也租了下来。
新增了堂食区域,摆了六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放一束干花。
装修还是我自己来。
这次赵远来帮忙了。
他周末不上班,穿着一件旧卫衣,蹲在地上帮我贴瓷砖。
贴得歪歪扭扭的。
“赵远,你确定你上过高中美术课?”
“美术课我逃了。”
“看得出来。”
他笑了。
我也笑了。
这是我这一年来,笑得最多的一段时间。
扩店后的第一周,刘芳大姐又帮我发了朋友圈。
“禾禾烘焙升级了!有座位了!下午茶约起来!”
客流量直接翻了一倍。
十一月,我接到了第一个大单。
一家企业的年会,需要定制200个杯子蛋糕。
我带着两个兼职,加了三天三夜的班。
交货那天,企业的行政主管来取货。
“苏老板,做得真漂亮。比我们之前在大酒店订的还精致。”
“谢谢。有需要再找我。”
那笔订单的利润是两万八。
从这之后,企业订单开始源源不断地来。
年会蛋糕、节日甜点、商务伴手礼。
我的烘焙店,从一个街边小店,变成了一个有稳定B端客户的品牌。
十二月,我做了一件事。
把陈姐那三万块钱连本带利还了。
她不肯收利息。
我说:“姐,你当初投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这个钱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她收了。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投资了一个好姑娘,赚了。不止赚了钱,还赚了一个妹妹。”
年底算账。
“禾禾烘焙”全年净利润:四十三万。
加上嫁妆还剩的145万左右(期间花了一些生活开销),我的总资产接近两百万。
而周宇航,还在工地上搬砖还债。
我不是在对比。
但生活就是这样。
它不会亏待认真活着的人。
第26章
第二年春天。
我把店的模式标准化了。
陈姐帮我设计了一套操作流程——每款产品的配方、用量、步骤,全部写成了手册。
我开始招全职员工。
不再只靠兼职大学生。
三月份,第二家“禾禾烘焙”在市中心开业了。
这次有鲜花。
还有一条很长的排队人龙。
赵远来帮忙维持秩序。
他穿着一件围裙,站在门口指挥:“一个一个来,别挤,蛋糕管够!”
我站在新店的柜台后面,看着排队的人群。
恍惚间想起一年前。
一个人在公交车站哭的那个下午。
人生这东西,真的很奇怪。
开业那天傍晚,客人散了。
赵远帮我收拾完店里的卫生,我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苏小禾。”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我。”
我扭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的马路,耳朵根红了。
“考虑我这个人。不是同学,不是朋友,而是……另外一种关系。”
我没说话。
他急了。
“你别拒绝啊。我这人你知道的,高中的时候就笨——”
“你确实笨。贴瓷砖都歪。”
“那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他转过头看我。
“重点是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文理分科之后我后悔了十年。”
“十年?你怎么不说?”
“你嫁了啊。我说什么?”
“现在离了。”
“所以我说了。”
我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
“赵远,我的条件你知道。我离过婚,有过一段很糟糕的婚姻。我现在的全部精力都在店里。我没有时间谈恋爱。”
“我不需要你的时间。”
“那你需要什么?”
“你偶尔看我一眼就行。”
这句话把我说沉默了。
“让我想想。”
“行。我等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蛋糕留一块给我啊。栗子慕斯。”
“知道了。”
他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温热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感觉。
第二天我给赵远打了个电话。
“今天下班来店里。”
“干嘛?”
“吃蛋糕。你要的栗子慕斯。”
“就吃蛋糕?”
“顺便……聊聊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差点把手机震聋的“好!”。
第27章
五月,我正式跟赵远在一起了。
跟他在一起的感觉跟周宇航完全不同。
他不要我早起做饭。
“你做了一天蛋糕了还做饭?我来。”
他做的饭难吃得要命。但他很认真。
他不要我洗他的衣服。
“你手裂成那样还洗衣服?扔洗衣机里。”
他不过问我的钱。
从来没问过我赚多少、有多少存款、嫁妆还剩多少。
我主动跟他说起过那150万的事。
他听完,说了一句:“你爸是个聪明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问他:“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那么多钱,你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花?”
“你的钱,你做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跟周宇航说的“你的钱就是家里的钱”,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
六月,我带赵远回苏州见了我爸妈。
我妈很热情,拉着赵远的手说了半天话。
我爸全程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爸把赵远叫进了书房。
“书房十分钟”——我妈说这是我爸的面试。
上次周宇航也被叫进去过。出来之后笑嘻嘻的,说“爸人挺好”。
赵远出来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如果我让你受一点委屈,他就坐火车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房子在哪、工资多少、有没有赌博、有没有前女友。”
“你怎么回答的?”
“如实说了。房子在哈尔滨有一套小的,是我自己贷款买的。工资一万二。不赌博。大学时交过一个女朋友,分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先看看'。”
“先看看”是我爸的最高评价了。
上次周宇航得到的是“还行”。
结果证明,“还行”等于“不行”。
七月,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婆婆——前婆婆——打来的。
号码陌生,我接了。
“苏小禾,是我。”
我听出了声音。
“有事?”
“宇航出事了。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腿骨折了。”
“……”
“住院费要五万。我和他爸拿不出来。你……能不能——”
“不能。”
“你就这么狠心?好歹也是你前——”
“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他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苏小禾,你太绝情了。你有那么多钱,救人一命——”
“他的命不需要我救。他的债不需要我还。他的日子不需要我过。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我挂了电话。
拉黑了号码。
然后深呼吸了三次。
赵远在旁边看着我。
“没事吧?”
“没事。”
“前婆婆?”
“嗯。要钱的。”
“你做得对。”
“我知道。”
他把一杯热牛奶放到我面前。
“喝了早点睡。明天还有一个大单要赶。”
我喝了一口。
很甜。
不是糖的甜。
是安心的甜。
第28章
第二年年底,“禾禾烘焙”开了第三家店。
三家店,总员工十二个人,年营收突破两百万,净利润九十万。
我开始琢磨做线上了。
小鹿帮我在几个平台开了账号,教我拍短视频。
我不会拍。
站在镜头前跟木头一样。
小鹿说:“你就当镜头不存在,该干嘛干嘛。你做蛋糕的时候最好看。”
我试了几次,拍了一条做抹茶千层的全过程。
七分钟的视频,剪成了两分钟。
发出去之后,一个星期——
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评论区炸了。
“这手法太治愈了。”
“千层居然可以做成这样?”
“坐标哈尔滨,明天就去!”
一夜之间,三家店全部爆满。
外卖单排到了后天。
我一个人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赵远下了班直接来店里帮忙。
搬货、打包、送外卖。
他一个月薪一万二的程序员,穿着围裙骑着电动车在零下十五度的哈尔滨送蛋糕。
“你不冷?”
“不冷。”
他的鼻头冻得通红。
“骗人。”
“真不冷。送完这单我就回来吃你做的蛋糕,一想到这个就热乎了。”
我给他灌了一杯热可可塞在车篮里。
他骑着电动车走远了。
那个背影,在哈尔滨灰蒙蒙的雪天里,笨笨的、暖暖的。
年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注册公司。
“禾禾食品有限公司”。
三家线下门店,加上线上电商渠道。
我找了一个专业的团队,帮我做了品牌包装和供应链管理。
投入了八十万。
我爸听说后,什么都没说。
只说了一句:“小禾,你长大了。”
公司注册那天,赵远送了我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一束向日葵。
卡片上写着:“面向太阳,不回头。”
第29章
三年后。
“禾禾食品”在东北地区有了十五家直营门店和二十三家加盟店。
年营收超过四千万。
净利润八百万。
我的名字出现在了本地商业杂志的封面上。
标题是:“从四十平米的小店到千万级烘焙品牌——苏小禾的创业故事。”
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了我一个问题。
“苏总,很多人都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在最困难的时候坚持下来的?”
我想了想。
“一双棉手套。”
“棉手套?”
“对。在我最冷的那个冬天,我爸从三千公里外给我寄了一双棉手套。”
那期杂志发出去之后,有个人看到了。
婆婆。
前婆婆。
她给周婷婷看了。
周婷婷又给周宇航看了。
据说周宇航看完之后,坐在他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一根一根地抽完了一包烟。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需要知道。
五年后。
赵远跟我求婚了。
在“禾禾烘焙”第一家店——那个四十平米的小店里。
他单膝跪在我当年站了无数个日夜的柜台前。
“苏小禾,嫁给我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
他手里的戒指不大。
一颗很小的钻石。
但他的手在抖。
“你紧张什么?”
“怕你拒绝。”
“你觉得我会拒绝?”
“不确定。你这个人太难搞了。”
我伸出手。
“戴上吧。”
他站起来抱住我。
我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苏小禾,这次换我给你当保姆。”
我笑了。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婚礼在苏州办的。
我爸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
他的手还是在抖。
跟五年前在书房里递给我那个文件袋时一样。
我扭头看他。
“爸,你怎么又抖了?”
“高兴的。”
“上次也说是高兴的。上次明明是心疼。”
他没说话。
走到红毯尽头,把我的手交到赵远手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赵远说的。
是对我说的。
“小禾,这次你不是远嫁了。”
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
这次不是远嫁。
因为无论嫁多远,我都有退路。
退路不是钱。
不是150万。
不是红木柜子里的文件袋。
是一个在三千公里之外、用他笨拙的方式、一针一线给我织铠甲的父亲。
第30章
婚后第三天。
赵远在做早餐。
手忙脚乱地煎了一盘焦糊的鸡蛋,煮了一锅夹生的粥,还烤了两片黑炭一样的吐司。
他把这些东西端上桌,一脸骄傲。
“老婆,吃早饭。”
我看着那盘惨不忍睹的鸡蛋。
“你确定这能吃?”
“能!我尝过了。就是有点焦。”
“有点?”
“好吧,很焦。但我用了爱做的。”
我夹了一口。
苦的。
但我笑了。
“以后早饭还是我来做吧。”
“不行,你够忙了。早饭我包了。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做出你那个水平。”
“我的水平?你知道我是开烘焙公司的吧?”
“……那三个月。”
手机响了。
是我爸。
“小禾,早饭吃了吗?”
“吃了。赵远做的。”
“好吃吗?”
我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黑炭吐司。
“好吃。”
“那就好。”
他停了停。
“那张灰卡,还留着吗?”
“留着呢。”
“留着就好。不是用的。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永远都有退路。”
我挂了电话。
窗外,苏州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盘焦糊的鸡蛋上、落在赵远系歪了的围裙上。
我走过去,帮他把围裙带子重新系好。
“你系反了。”
“啊?”
“围裙带子在后面系,不是在前面。”
“我故意的。前面系方便解开。万一你嫌我做得难吃,我好立刻逃跑。”
我拍了他一下。
然后靠在他肩膀上。
厨房里飘着煳味儿。
窗外有鸟叫。
日子很平淡。
但每一秒都是踏实的。
桌上那张灰色的银行卡,我再也没用过。
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柜子的文件袋里——我让我爸继续替我保管。
不是因为不需要了。
是因为它代表的东西,已经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那是一个父亲最笨拙、最沉默、也最坚固的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