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悬站在泥水里,看着三个学生。
萧明哲抹掉脸上的雨水。
“先解除压迫!建立静脉通道,大量补液,用碳酸氢钠碱化尿液,防止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
周悬点头。
“理论满分。石头怎么搬?”
萧明哲愣在原地,看着那块脸盆大的石头。
赵铁柱环顾四周,跑到旁边一棵倒伏的松树旁,用力折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
“用杠杆!找块石头当支点!”
许嘉音拉开车载急救箱,拿出血压计和留置针。
“我来建静脉通道,萧师兄你协助赵师兄搬石头!”
周悬双手抱胸,站在雨中看着他们分工。
赵铁柱抱着树枝跑回来,将一端塞进巨石底部的缝隙里。
“萧博士,找块硬石头垫在下面当支点!”
萧明哲在泥地里翻找,搬来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垫在树枝下方。
赵铁柱握住树枝另一端。
“大家听口令一起压。许医生,石头一松动,你马上把人拖出来!”
许嘉音跪在泥水里,双手抓住男生的腋下。
“准备好了!”
“一,二,三,压!”
赵铁柱和萧明哲同时发力,身体重量压在树枝上。
树枝发出嘎吱的断裂声。
巨石晃动,往上抬起一条缝。
许嘉音用力将男生往外拖。
男生惨叫,双腿从石头下抽了出来。
赵铁柱松开手。
巨石重新砸回地面,溅起泥水。
许嘉音检查男生的双腿。
小腿肿胀发亮,皮肤呈现暗紫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骨筋膜室压力极高,足背动脉摸不到了。”
许嘉音拿出血压计袖带,试图绑在男生大腿上。
男生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萧明哲跑过来,拆开急救箱里的生理盐水。
“静脉通道建好了吗?”
许嘉音拿着留置针,在男生手背上找血管。
“外周静脉全塌陷了,穿刺失败。”
周悬走上前,踢了踢萧明哲的脚后跟。
“外周静脉塌陷,你就打算看着他休克?”
萧明哲反应过来。
“颈内静脉穿刺!或者股静脉!”
“你带了深静脉置管包吗?”
萧明哲翻找急救箱,脸色难看。
“箱子里没置管包。只有外周留置针和头皮针。”
周悬指着男生的腹股沟。
“那就静脉切开。你带手术刀片了吗?”
“箱子里有刀片。”
许嘉音从急救箱底层翻出一把一次性手术刀。
周悬后退一步。
“许嘉音,你来切。萧明哲,给她打手电照明。”
许嘉音用碘伏在男生腹股沟处快速消毒,拿起手术刀。
她切开表层皮肤,脂肪层渗出少量血液。
周悬在旁边看着。
“切口太浅。你是在给猪皮做美容吗?往下切,露出筋膜。”
许嘉音手上加重力道,刀尖划开皮下组织。
“止血钳钝性分离,别把血管挑断了。你那手要是抖,就去挂个神经内科看看。”
许嘉音用止血钳撑开组织,露出一根白色的血管。
“大隐静脉。结扎远端,近端剪个小口,把管子插进去。”
许嘉音动作麻利,用丝线结扎血管。
她的手很稳,但在剪开血管壁时,剪刀偏了一点。
周悬出声提醒。
“剪刀尖朝上。你想把他的血管剪断吗?”
许嘉音调整角度,剪开一个小口。
将留置针软管推入血管内,固定好。
“接上生理盐水,全速滴注。”
萧明哲将输液管接好,挤压输液袋。
液体流入男生体内。
周悬转头看向其他游客。
“别光顾着这一个。其他人死不了吗?”
萧明哲站起身,拿过手电筒。
“我去检伤分类。”
……
他走到岩棚下方,十几名游客挤在一起避雨。
萧明哲挨个检查。
“你,胳膊擦伤,自己按压止血。你,脚踝扭伤,别乱动。那个穿红衣服的,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
红衣女生摇头。
萧明哲用记号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个绿色的勾。
“这是绿标轻伤。自己找个干爽的地方坐着。”
他继续往下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捂着肋骨。
“这里疼,喘气就疼。”
萧明哲按压他的胸廓。
“肋骨骨折可能。没有反常呼吸,暂不处理。黄标,需要观察。”
中年男人不乐意了。
“什么叫暂不处理?我肋骨都断了,你不给我打个石膏或者拍个片子?”
萧明哲直起腰。
“这里没X光机。你现在乱动,断掉的肋骨茬子要是戳破肺脏,你就只能在这里吐血了。”
男人吓得不敢动弹,靠在岩壁上。
周悬跟在后面,指着角落里一个捂着肚子的老头。
“那个老头呢?”
萧明哲转头看过去。
“他刚才说肚子疼,我让他先坐着休息。”
周悬冷笑。
“肚子疼?泥石流撞击,腹部闭合性损伤,脾破裂了解一下?去给他做个腹部触诊。”
萧明哲跑过去,让老头平躺在防潮垫上。
老头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大夫,我刚才被石头撞了一下肚子,现在疼得厉害。”
萧明哲按压老头的腹部。
老头疼得大叫,浑身缩成一团。
“这里疼吗?”
萧明哲按压左下腹。
老头点头。
萧明哲的手松开。
老头惨叫。
萧明哲脸色变了。
“腹肌紧张,反跳痛阳性.老师,可能是内脏出血。”
“给他挂上红标。建立第二条静脉通道,准备休克体位。”
萧明哲招呼人过来帮忙。
许嘉音拿着另一袋生理盐水跑过来,给老头扎针。
“血压多少?”
萧明哲问。
许嘉音看着便携屏幕。
“八十过五十,心率一百二。血压在掉。”
“加快输液速度.把急救箱里的代血浆找出来,给他挂上。”
赵铁柱从树林里抱回来一堆干树枝和几块大石头。
“老师,我找了点能烧的东西,但雨太大,生不着火。”
周悬转头看着他。
“生火干什么?你想在这里烤全羊吗?”
赵铁柱挠了挠头。
“我看大家淋了雨,怕失温。”
“失温靠火烤?去把帐篷拆开,把防水布扯下来,给红标和黄标的伤员搭个避雨的棚子.把防潮垫全铺在地上,让他们隔绝地面的寒气。”
赵铁柱跑过去拆帐篷。
他力气大,三两下把防水布扯了下来。
“萧博士,过来帮忙拉一下角!”
萧明哲跑过去,两人把防水布撑在几根树枝上,用石头压住边缘。
一个简易的避雨棚搭好了。
赵铁柱把红标和黄标的伤员扶进棚子里。
“都往里挤挤,别把屁股露在外面淋雨。”
萧明哲给老头固定好输液管,转头看向那个被砸伤双腿的男生。
男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老师,他的心率上了一百四,血压掉到七十了。”
萧明哲看着监护仪。
周悬迈步走过去,掀开盖在男生腿上的衣服。
那双小腿比刚才又肿了一圈,皮肤表面出现水泡,暗紫色的斑块蔓延到膝盖。
“补液速度跟不上渗出速度。”
周悬摸了摸男生的足背。
“动脉搏动消失了。”
萧明哲急了。
“是不是补液量不够?我再开一袋生理盐水!”
“补再多也没用.筋膜室内的压力已经超过了动脉压,血液根本进不去。”
周悬站起身,看着萧明哲。
“挤压综合征.肌肉坏死释放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正在进入血液循环。”
“一旦压迫解除,毒素回流,他会出现高钾血症和急性肾衰竭,心脏随时会停跳。”
萧明哲愣住。
“那怎么办?不能解除压迫吗?”
“必须解除,但解除前,必须切开筋膜减压。”
周悬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大号手术刀,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你来切。”
赵铁柱接过手术刀。
手猛地一抖,刀片差点掉在泥地里。
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老师让我主刀?老师,我是个急诊内科医生,我没做过筋膜切开术啊!”
周悬盯着他。
“你在基层卫生院待了五年,连个脓肿切开引流都没做过?”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做过,但那是切屁股上的包.这是腿,下面全是血管和神经,切坏了人就废了!”
“切坏了废一条腿,不切废一条命。”
周悬指着男生的腿。
“你选一个。”
赵铁柱握着刀,站在雨里。
刀刃在手电光下反光。
他转头看男生的脸。
男生的呻吟声微弱下去,眼睛半闭,嘴唇没了血色。
萧明哲凑上去。
“老师,要不我来吧.我解剖学成绩全系第一。”
周悬瞥他一眼。
“你的解剖学成绩是在尸体上考出来的.这是活人,你的手比赵铁柱还抖。”
赵铁柱胸膛剧烈起伏,举起手术刀,对准男生的小腿外侧。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中,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一厘米,却落不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
他眨了眨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悬站在大雨中,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手是用来抖的,还是用来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