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病房的夜班结束,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萧明哲盯着监护仪,手指在记录单上快速移动。
血压八十八,心率九十二,尿量每小时一百二毫升。
比昨晚稳定多了。
活性炭注入后四小时,患者的生命体征没再往下掉。
许嘉音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萧师兄,换班了。”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操作台上。
“林姐说食堂今天有韭菜盒子,给你留了两个。”
萧明哲没抬头。
“先放着。”
许嘉音走到病床边,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九十八了?”
萧明哲在记录单上签上时间。
“嗯,活性炭起效了,血氨从一百四降到九十。”
许嘉音拿起病历夹,翻看最新的检验报告。
“凝血酶原时间四十八秒,比入院时缩短了二十秒,有进步。”
萧明哲揉了揉太阳穴。
“周老师昨晚说的对,我们之前一直被指南框住了。”
许嘉音从抽屉里拿出无菌棉签。
“你被框住了,我又没被框住,我早就说过要看用药史。”
萧明哲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说过?”
许嘉音开始清理患者鼻胃管周围皮肤。
“昨天下午,你翻指南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要不要查查转院前的用药,你摆手让我别打扰。”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眼睛直往病床方向瞟。
赵铁柱嗓门很大。
“萧博士,这位就是卖草药的岩大爷。”
萧明哲放下豆浆杯。
“带他来干什么?”
赵铁柱把轮椅推到病床旁。
“让他认认人啊,岩大爷,你看看,这就是喝了你那草药的病人。”
老头伸长脖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脸色比刚送来时好多了嘛。”
许嘉音在旁边插话。
“不好转我们在这守一夜干什么。”
赵铁柱拍了拍老头肩膀。
“岩大爷,你昨天说那个草药是水沟边长的,对吧?”
老头点头。
“是咯,那个水沟以前水清得很,十年前那辆大卡车来了之后,水就变黄了。”
萧明哲走到电脑前,调出赵铁柱昨天传回来的水质检测报告。
“水沟水铜离子超标五十倍,还检出前体物质。”
他转头看老头。
“你那个草药,是不是特别喜欢长在水沟边石头缝里?”
老头拍了下大腿。
“对头!那种草就爱长在湿石头缝里,别的地方还活不了!”
许嘉音拿出手机拍照。
“这种草学名叫什么?”
老头比划着。
“我们本地叫它‘铜钱草’,叶子圆圆的,像铜钱。”
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草药。
“就是这个,我从仓库后面挖来的。”
萧明哲接过那把草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生物碱含量不低,难怪能抑制肝脏代谢酶。”
他把草药放在操作台上。
许嘉音收起手机。
“萧师兄,活性炭的药效差不多过了,第二剂什么时候给?”
萧明哲看了眼时间。
“八小时后,下午两点再给。”
“那鼻胃管要不要冲洗一下?”
“用生理盐水少量冲管就行,别堵了。”
赵铁柱把老头推出病房。
“行了岩大爷,没你事了,回去吧。”
老头抓着轮椅扶手。
“大夫,那个水沟的水真的有毒啊?我们寨子里的人以前还喝那水呢!”
赵铁柱停下脚步。
“喝了多久?”
老头想了想。
“断断续续喝了好几年,后来水变黄了就不喝了。”
萧明哲从电脑前抬起头。
“最近十年寨子里有没有人肝不好?”
老头的声音低下去。
“有嘞,我老伴就是去年走的,肝上的病。”
走廊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走到门口。
“赵师兄,送岩大爷回去吧,顺便去寨子里做个简单调查。”
赵铁柱点头,推着老头往外走。
“走,岩大爷,带我去你们寨子转转。”
病房里又只剩萧明哲和许嘉音。
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许嘉音走到病床边,检查患者眼睑。
“出血点颜色变暗了。”
萧明哲站起来,走到床头翻开患者眼睑。
“确实,新增的出血点在减少。”
许嘉音记录数据。
“看来血管内皮损伤在修复,要不要复查个凝血全套?”
“等下午抽血一起查,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住内环境稳定。”
萧明哲走回电脑前。
手机震动,周悬发来消息。
“患者血氨多少了?”
萧明哲回复。
“八十。”
“尿量呢?”
“每小时一百二。”
“肝功能转氨酶趋势?”
萧明哲调出数据。
“谷丙转氨酶从入院时的一千八降到一千二,谷草转氨酶从两千一降到一千五。”
周悬回复。
“下降速度太慢。”
萧明哲皱眉。
“毒素在持续清除,肝脏修复需要时间。”
周悬再次发来消息。
“时间不是借口,他今天的精神状态?瞳孔对光反射?腹部体征变化?”
萧明哲走到床边,检查患者瞳孔。
“对光反射比昨天灵敏了。”
他又按了按腹部。
“腹围缩小了两厘米,引流液减少到每天一百毫升。”
“体温呢?”
“三十七度二,低热。”
周悬发来一条长消息。
“低热可能是毒素代谢产物引起的免疫反应,也可能是早期感染迹象。让许嘉音每四小时测一次体温,同时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如果降钙素原升高,考虑加用抗生素。”
萧明哲把手机递给许嘉音。
“周老师说的,你安排一下。”
许嘉音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明白。”
她从治疗车里取出体温计和采血管。
“我现在就给他测体温。”
体温计夹在患者腋下,许嘉音记录着时间。
萧明哲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病程记录。
许嘉音取出体温计。
“三十七度三,比刚才升高了零点一。”
萧明哲停下打字的手。
“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继续升高就抽血查感染指标。”
“好。”
许嘉音收拾好体温计。
“萧师兄,你去眯一会儿吧,昨晚一夜没睡。”
“不困。”
萧明哲盯着屏幕上的检验数据。
许嘉音没再劝,开始准备采血用品。
她动作很轻,采血针刺入患者皮肤时,患者眼皮颤动了一下。
许嘉音放轻动作,顺利抽出三管血。
“有反应了。”
萧明哲走过来,看着患者。
“刺激有反应,意识状态在改善。”
他拿起瞳孔笔照了照。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度又提高了。”
手机又响了,是周悬的消息。
“血气分析结果发我。”
萧明哲翻出刚出的报告,拍照发送。
“PH值七点三八,乳酸四点二。”
周悬回复。
“乳酸还是高,继续观察,如果不降,上呼吸机辅助通气。”
萧明哲放下手机,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
许嘉音已经采完血,把标本管放进采血箱。
“我去送检,顺便拿新的肝素盐水。”
“去吧。”
萧明哲坐回椅子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萧明哲靠着椅背,眼睛酸涩。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盯着患者胸廓起伏的频率。
患者的眼皮再次动了动。
这次不是被动的颤动,而是主动的挣扎。
萧明哲凑近病床。
患者的眼睑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球无目的地转动。
萧明哲伸手在患者眼前晃了晃。
“能听见我说话吗?”
患者的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球转向了声源方向。
萧明哲立刻按响床头呼叫铃。
许嘉音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肝素盐水。
“怎么了?”
“意识改善了,能追踪声音来源。”
许嘉音放下盐水,走到床边。
“能眨眼吗?眨两下。”
患者的眼皮艰难地抬了抬,又落下。
许嘉音拿起病历夹记录。
“遵嘱动作出现,格拉斯哥评分从七分升到九分。”
她转头看萧明哲。
“继续观察,还是现在就通知家属?”
萧明哲想了想。
“通知吧,但别说太多,就说有好转迹象。”
许嘉音拿出手机,翻出赵铁柱发来的寨子地址。
“我去打电话,你盯着。”
萧明哲点头。
他走到床边,拿起棉签沾湿,轻轻润湿患者干裂的嘴唇。
“别急着说话,你的喉咙还插着管子。”
患者的眼球转向他,眨了两下。
许嘉音打完电话回来。
“寨子里的人说,赵师兄在那边挨家挨户问,中午可能赶不回来。”
“让他问,我们需要完整的暴露史。”
“我把采血结果催一下。”
许嘉音走到护士站打电话。
检验科的报告送了过来,许嘉音拿着打印纸走进病房。
“降钙素原零点零八,没升高。”
萧明哲接过报告。
“感染排除了。”
“体温呢?”
“三十七度一,自己降下来了。”
萧明哲把报告放进病历夹。
“许嘉音。”
“在。”
“下午两点准备第二剂活性炭。”
萧明哲走向门口。
“我去趟办公室,把今天的病程记录写完。”
许嘉音应了一声,开始准备药品。
……
办公室里,萧明哲打开电脑,把昨晚到今天的治疗经过详细记录下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一行行出现。
记录到活性炭使用后患者的反应时,他停下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经肠道活性炭吸附,成功阻断毒物前体物质的肠肝循环,为后续治疗赢得时间。”
手机震动,赵铁柱发来消息。
“老师,寨子里调查完了,最近十年一共有七个人出现过类似肝损伤症状,其中四个是重度,三个是轻度。”
萧明哲回复。
“死亡几个?”
赵铁柱回复。
“死了两个,都是拖到晚期才去县医院的,我让寨子里的赤脚医生帮忙整理了名单,年龄、症状、发病时间都在上面。”
随后发来一张表格照片。
萧明哲放大照片看。
“最早发病的是什么时候?”
“八年前,就是那个岩大爷的老伴。”
萧明哲盯着那个名字,保存图片,转发给周悬。
周悬回复。
“把名单和时间轴整理清楚,下午开会要用。”
萧明哲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写病程记录。
中午十二点,许嘉音端着两份盒饭走进办公室。
“萧师兄,吃饭了。”
萧明哲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
“患者怎么样?”
许嘉音把盒饭放在桌上。
“生命体征平稳,我刚去看了,他能眨眼交流了,虽然还说不出话,但意识明显清醒。”
萧明哲打开盒饭,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周老师那边有回复吗?”
许嘉音坐下吃饭。
“他说下午两点视频连线,要亲自看活性炭灌注过程,还让我把护理记录拍照发给他。”
萧明哲嚼着饭,想了想。
“下午连线,你来操作,我汇报病情。”
许嘉音抬头看他。
“为什么是我?”
“你操作比我细,鼻胃管灌注最容易出并发症,你控制流速比我稳。”
许嘉音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
两人快速吃完盒饭,回到隔离病房。
患者已经完全清醒,眼球能灵活转动,试图抬起手臂。
许嘉音按住他的手。
“别动,你手上还有留置针。”
患者的手指动了动,指向自己的喉咙。
萧明哲明白他的意思。
“喉咙里的管子让你难受,但你现在还不能拔。”
他在写字板上写字给患者看。
“你的肝脏需要休息,管子要留着喂药。”
患者眨了眨眼,表示理解。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许嘉音准备好活性炭混悬液和灌注用品。
萧明哲站在电脑前,登录视频会议。
周悬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患者状态怎么样?”
萧明哲侧身让摄像头对准病床。
“意识清醒,能遵嘱眨眼,血氧九十七,血压九十二。”
周悬看着屏幕里的患者。
“开始吧。”
许嘉音调整鼻胃管位置,确认在胃内后,开始缓慢灌注活性炭。
她的动作很稳,灌注速度控制在每分钟十毫升。
周悬盯着屏幕。
“速度再慢点,每分钟五毫升。”
许嘉音调整流速。
“灌注多少了?”
“一百毫升。”
“患者有无恶心、腹胀?”
许嘉音观察患者表情。
“没有。”
萧明哲在旁边补充。
“二十五分钟前测的腹围是八十八厘米,比今早又缩小了一厘米。”
周悬点头。
“继续灌注,总量五百毫升,分两次给。”
许嘉音按照医嘱执行,完成第一次灌注。
她用生理盐水冲洗鼻胃管,固定好。
周悬在视频里说。
“两小时后给第二次灌注,现在查个血气,看乳酸降了没有。”
萧明哲去开医嘱,许嘉音抽血送检。
结果出来,乳酸三点一。
萧明哲拍照发给周悬。
周悬的回复很简洁。
“有进步,今晚继续监测,明天早上复查全套肝功能。”
视频会议结束,萧明哲摘下口罩,长出一口气。
许嘉音在记录单上填写数据。
“萧师兄,患者从入院到现在,三十六小时了。”
萧明哲看了眼时间。
“嗯。”
“周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要调查边境污染源。”
萧明哲走到窗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进来,满头是汗。
“萧博士,许医生,我回来了!”
许嘉音递给他一瓶水。
“怎么样?”
赵铁柱灌了半瓶水。
“寨子调查完了,加上这个患者,总共八例疑似病例,症状都符合。”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我还找到了最早发现那个水沟变黄的时间,十年前的秋天。”
萧明哲接过笔记本翻看。
“和那个老头说的卡车时间吻合。”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萧博士,你说这些事是不是太巧了?十年前倒毒,十年后才出事?”
“不是巧,是潜伏期长,加上当地医疗条件差,误诊率高。”
萧明哲合上笔记本。
许嘉音补充。
“还有信息不对称,县医院不知道有这种毒物,患者也不知道自己接触过什么。”
赵铁柱点头。
“我今天在寨子里还听说,十年前有几个外地人来考察过水沟,拍了很多照片,后来就没信了。”
萧明哲问。
“考察的人长什么样?”
赵铁柱挠头。
“没细说,就说穿得挺正规,不像普通人,要不让周老师去查查?”
手机震动,周悬发来消息。
“赵铁柱回去了?”
萧明哲回复。
“刚到。”
“让他把寨子调查报告整理好,晚上八点前发我。”
周悬又发来一条。
“患者下午情况怎么样?”
“第二次活性炭灌注已完成,乳酸降到三点一,意识状态持续改善,能简单眨眼交流了。”
萧明哲汇报完。
周悬回复。
“不错,继续保持。”
萧明哲看着那四个字,嘴角翘了翘。
许嘉音凑过来看屏幕。
“周老师夸你了?”
“没有,他只是说不错。”
萧明哲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铁柱嘿嘿笑。
“萧博士,不错就是夸你了。”
三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斜照进来。
监护仪的滴答声隐约传来,规律而平稳。
这是他们三个第一次独立处理这么复杂的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