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让你在急诊科划水的? > 第158章 致命的颠茄片
    赵铁柱推着轮椅,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轱辘碾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闷响。

    王大爷蜷在轮椅里,呼吸越来越浅,捂着肚子的手指头都在打颤。

    赵铁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再观察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王大爷的肠子就烂了!”

    他想反驳,想说卫生院诊断的是肠胃炎。处方是左氧、蒙脱石散加颠茄片。这套组合他开过几百次,从来没出过事。

    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摸过王大爷的脉了。不是周悬让他摸的,是他自己下意识搭上去的。推轮椅的时候,他的手指蹭到了老人的手腕。

    脉搏又细又快。这跟他印象里肠胃炎患者的脉象,完全不一样!

    影像科在住院部一楼拐角。周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白大褂口袋里那包瓜子,随着走动发出窸窣的响声。

    “周主任。”赵铁柱憋了一路,终于开口,“卫生院开的那个颠茄片,有啥问题吗?”

    周悬没回头,也没停步:“你自己说,颠茄片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赵铁柱脱口而出:“解痉!松弛平滑肌,缓解胃肠痉挛性疼痛。”

    “还有呢?”

    “抑制腺体分泌,减少消化液……”赵铁柱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他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周悬在影像科门口站定,侧过身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瓜子,捏出一颗,举到赵铁柱面前。

    “赵大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卫生院十年,颠茄片是不是你的万能止疼药?”

    “肚子疼就来一片,效果立竿见影。患者不疼了,你也安心了,对吗?”

    赵铁柱点头:“颠茄片便宜,效果好,老百姓都认。”

    “效果好?”周悬把瓜子嗑开,声音慢得像在聊天,“那我再问你,肠系膜动脉栓塞的早期症状是什么?”

    赵铁柱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这个病名,他也是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听到。

    周悬没等他回答:“腹部剧痛,但体征轻微。疼得死去活来,肚子却是软的。”

    “压痛有,反跳痛没有。这叫‘症状与体征分离’,是肠缺血最典型的早期信号!”

    赵铁柱愣在了原地。

    “你给他吃颠茄片,松弛了平滑肌,肠痉挛缓解了,疼痛也就减轻了。”

    周悬的目光从瓜子壳移到赵铁柱脸上:“患者觉得好多了,你也觉得药管用了。然后呢?”

    赵铁柱没敢出声。

    “然后你们都觉得是肠胃炎在好转。”周悬把瓜子壳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实际上呢?血管还是堵着的,肠子还在缺血。”

    “只不过,疼痛信号被你用颠茄片掐掉了!”

    “等到药效过了,疼痛回来,你再给一片。药效再过,再来一片。你就这样一片一片地给,一天一天地拖。”

    “拖到什么时候为止?”

    赵铁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周悬的声音没有加重,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拖到肠管全层坏死,细菌穿透肠壁进入腹腔。接着是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到那时,就算把他空运到省城最好的医院,开腹一看,小肠全是黑的。”

    “从十二指肠悬韧带到回盲部,切都没法切。因为没有足够的健康肠管做吻合了。”

    “你知道外科医生管这种情况叫什么吗?”

    赵铁柱摇头。

    “开关腹。”周悬说,“打开肚子,看一眼,关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下来。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层冰死死贴住了。

    王大爷在轮椅里又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铁柱低头看着老人灰白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逢年过节,王大爷就拎着自家腌的咸菜来卫生院。

    “铁柱啊,你嫂子腌的,带回去下饭。”

    如果王大爷没转上来呢?如果他还在柳树沟的卫生院里,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呢?

    赵铁柱会怎么做?他会再开一片颠茄片,再挂一瓶左氧,再观察一天。

    然后明天……他不敢往下想了。

    萧明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检验报告单。他跑得很快,白大褂在身后飘了起来。

    “老师!血气和D-二聚体结果出来了!”

    周悬接过报告,扫了一眼:“D-二聚体,8.6。”

    萧明哲呼吸急促:“正常值上限0.5,超了十七倍!”

    “血气呢?”

    “乳酸4.8,代谢性酸中毒。pH值7.28。”

    周悬把报告折了一下,递还给萧明哲:“推进去做CTA。跟影像科说,肠系膜上动脉全程重建,我要看血管树!”

    萧明哲接过轮椅把手,推着王大爷进了影像科。走廊里只剩下周悬和赵铁柱两个人。

    赵铁柱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D-二聚体是啥?”

    周悬靠在墙上,把瓜子袋收回口袋:“血栓的标记物。血管里有血栓形成或溶解时,这个数值会升高。”

    “8.6意味着,他体内有大面积的血栓活动。”

    “乳酸呢?”

    “组织缺氧的指标。肠子得不到血供,细胞就进行无氧代谢,产生乳酸。4.8说明,缺血已经非常严重了。”

    赵铁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那……卫生院要是查了这两个指标……”

    “卫生院查不了。”周悬打断他。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乡镇卫生院没有血气分析仪,也没有CTA。这不是卫生院的错。”

    赵铁柱猛地抬头。

    “但你的错,”周悬看着他,“是你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诊断不了的病。”

    “你干了十年,看了六千个病人,就觉得腹痛只有那几种。你把经验当成了天花板,却从来没想过,天花板上面还有东西!”

    “颠茄片止了疼,你以为病好了。青霉素退了烧,你以为感染控了。复位完肩膀不疼了,你以为治愈了。”

    “赵铁柱,你治的不是病,你治的是症状!”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不是被骂哭的。他在卫生院挨过骂,被家属指着鼻子骂过,被领导训过。那些他都扛得住。

    他扛不住的是,他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李家坡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腹痛。他按肠胃炎治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老太太的儿子骑着摩托车冲进卫生院,说他妈半夜走了。

    他去看的时候,老太太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很高。他以为是肠梗阻。太晚了,来不及转院。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脑子里的画面和王大爷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乡下没有尸检。人走了就走了,土埋了,没人追究。

    赵铁柱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师父。王大爷……还能救吗?”

    周悬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

    “CTA结果出来才知道。如果主干没有完全闭塞,还有侧支循环代偿,可以尝试介入取栓。”

    “如果完全闭塞了呢?”

    “那就看坏死范围。”周悬往影像科门口走,“能切就切,切完还能活。不能切……”

    他没说完。影像科的门开了。

    萧明哲探出头,脸色比走进去的时候更难看:“老师,CTA出来了。您来看一眼。”

    周悬走进去,赵铁柱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

    影像科的显示屏上,腹部血管的三维重建图像正在缓慢旋转。

    肠系膜上动脉的主干,在距离腹主动脉开口约三厘米处,出现了一段高密度的充盈缺损。

    血流在那个位置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萧明哲的手指点在屏幕那段空白处,声音发紧:“主干栓塞,远端分支仅见少量侧支代偿。”

    周悬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他转过身,拿起影像科的内线电话。

    “介入科吗?急诊会诊,肠系膜上动脉急性栓塞,我现在把片子传过去。”

    他挂了电话,看向门口。赵铁柱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段断掉的血管。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着裤缝,指关节咯咯作响。

    周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赵铁柱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人体腹部血管的解剖示意图。

    肠系膜上动脉从腹主动脉前壁发出,像一棵倒挂的树,枝干延伸到整个小肠和右半结肠。

    “看清楚了?”周悬问,“这根血管,供应你身体里百分之七十五的肠子。堵住它,就等于掐断了四分之三肠道的命!”

    赵铁柱盯着那张图,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

    周悬收回手机,转身走向门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赵铁柱,去给王大爷的孙子交代病情。告诉他,准备签手术同意书。”

    赵铁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个病。”

    周悬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框上:“那你现在就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