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让你在急诊科划水的? > 第039章 一毛钱的鲈鱼
    六个小时前,这双手切开了一个人的胸膛。

    现在,这双手正捏着一条鲈鱼的尾巴,翻看鳃盖。

    “老板,这鱼眼珠子都混了,你跟我说是今早到的?”

    周悬拎起鲈鱼,鱼尾甩出两下水珠,溅在旁边的芹菜捆上。

    卖鱼大姐一把抢过去,往水盆里一扔,鱼扑腾了两下。

    “你看,活蹦乱跳的!十八一斤,少一分不卖!”

    “十五。”

    “你开玩笑呢?十五块我进价都不够!”

    “鳃盖发暗,腹部弹性差,按下去回弹超过两秒。这鱼至少隔了一夜。十五,我买两条。”

    大姐眼皮跳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洗白卫衣、踩布鞋的男人。

    他很瘦,眼底有青黑,头发没怎么打理。

    但说话时那股笃定劲儿,不像来讨价还价,倒像是在下诊断。

    “十七。”

    “十五。”

    “十六总行了吧!”

    “十五块五。你刚才还坚持十八,我已经让了五毛。”

    大姐嘴角抽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讲价的?往上让?”

    “你那条鱼往下掉秤,我往上让半块钱,公平。”

    大姐盯着他看了三秒,猛地拎起秤盘:“十五块五就十五块五!两条,三斤一两,给你抹了零头,五十块整!”

    周悬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大姐把两条鲈鱼装进黑色塑料袋,系了个结,甩到台面上。

    “下回别来这么早,早上的鱼才是真正刚到的!”

    “我知道。”

    周悬拎起袋子:“但七点半到的鱼,你八点半才摆出来。中间那一个小时,你在后面仓库分拣,把陈鱼和新鱼混在一起卖。”

    大姐的手僵在秤杆上。

    周悬已经走出了三步,头都没回。

    菜市场的早晨湿漉漉的。

    昨夜那场暴雨把路面洗了一遍,水泥地上还留着浅浅的积水。

    摊贩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电子秤的嘀嘀声,混成了一锅稠粥。

    周悬拎着鱼,在豆腐摊前停了一下。

    昨天沈初夏说醋快没了。

    她炖鱼喜欢放陈醋,超市的不行,得买菜市场东头老陈家的手工醋。

    他拐了个弯,打了一瓶。

    葱,姜,一把小米椒。

    沈初夏不吃辣,小米椒是他自己要的。

    上次做剁椒鱼头差了点火候,今天换个做法试试。

    他走到菜市场出口,沈初夏正站在路边。

    她穿着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两杯豆浆。

    纸杯上印着“老张豆浆”四个红字,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买到了?”

    “两条,十五块五一斤。”

    “上次你说那家不新鲜,怎么又去了?”

    “换了一家。隔壁那个大姐,拿隔夜鱼当鲜鱼卖。”

    沈初夏把豆浆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微甜。

    豆腥味从喉咙滑下去,烫得胃壁一缩。

    上一次进食,还是昨天下午六点的半碗泡面。

    沈初夏看着他喝。

    她没说“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也没说“你看你累成什么样了”。

    她把塑料袋接过去,拎到自己这边。

    “小果书包带子断了,你别忘了。”

    “记着呢。”

    “针线盒在衣柜第二层,用黑色线。上次你用白线缝她的黑书包,被同学笑了一个礼拜。”

    “我又不是裁缝。”

    “你是外科医生,缝合皮肤的时候倒挺整齐。”

    周悬没接话。

    他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

    两人沿路边走着。

    菜市场门口的早餐摊冒着白烟,油条在锅里翻滚。

    一个老头蹲在路牙子上喝粥,报纸铺在膝盖上,头版印着昨夜暴雨的航拍照片。

    G240高速的连环追尾事故占了半个版面。

    标题写着:暴雨致高速多车追尾,二十一人受伤,无人死亡。

    周悬的目光从标题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沈初夏也看到了。

    她的步子慢了半拍,目光从报纸上收回来,落在周悬侧脸。

    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凸了一点,眼窝陷得更深。

    昨晚她等到凌晨一点,收到那条“马上到”的消息后,又等了四十分钟。

    他进门时鞋袜全湿,布鞋在玄关滴出一滩水。

    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还有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铁锈一样,洗过手后还留在指甲缝里。

    她什么都没问。

    热了排骨,盛了饭,看着他吃完。

    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

    筷子夹菜的间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

    那个动作很快,不到一秒,像是挠痒痒。

    但她看见了。

    “周悬。”

    “嗯?”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周悬步子没停。

    他喝了一口豆浆,晃了晃杯底最后一点豆渣。

    “去年十月。”

    “该复查了。”

    “忙完这阵。”

    “你每次都说忙完这阵。”

    “这次是真的。”

    沈初夏没接腔。

    她拎着塑料袋走在他左边,外套袖子偶尔碰到他的手臂。

    两人的影子在路面上叠成一截短短的灰色,随着步子一起一伏。

    到了小区门口,周悬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医院的号码,不是萧明哲,也不是钱德胜。

    归属地显示:北京。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陆。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随后他侧过身,把鱼和醋全塞进沈初夏怀里。

    “你先上去,我接个电话。”

    沈初夏接住袋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单元门。

    门禁的嘀声响过,周悬才按下接听键。

    他靠在小区门口的铁栏杆上,豆浆杯搁在旁边的花坛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老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周悬,你当年让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周悬的后背离开了栏杆。

    “说。”

    “许长鸣,前北京协和药理学教研室副主任。七年前,他主导了一项三期临床试验,试验编号CL-0973。你拒绝签字的那份数据报告,就是那次试验的中期分析。”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那项试验没停。你走之后,有人替你签了字。中期数据过审,试验继续推进,两年后拿到了上市批文。”

    周悬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小区对面的早餐店招牌上。

    “老张豆浆”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塑料的亮。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那个药,上市三年,不良反应报告一共积累了四百多份。去年,国家药监局要求启动四期安全性再评价。”

    “四百多份。”周悬重复了一遍。

    “其中有十一例严重肝损伤,三例死亡。”

    风从小区的甬道里灌出来,掀起周悬卫衣的下摆。

    花坛沿上的豆浆杯被吹歪了。

    杯底残留的豆浆沿着杯壁淌下来,滴在水泥台面上。

    “老陆,那个替我签字的人,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名字,你肯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