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叔叔，这个黄色怎么变颜色了？"
糖糖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一根蜡笔。
雷战正靠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三天没合眼了。但糖糖一说话，他的眼睛立刻睁开。
"什么变颜色了？"
糖糖把蜡笔举到他面前。
"这个。糖糖拿的是黄色呀。但画出来是橘子色。"
雷战看了一眼。那根蜡笔上印着"黄色"两个字。笔帽也是黄色的。
她画在纸上的——也是黄色的。
"糖糖，这是黄色啊。画出来也是黄色的。"
糖糖歪着头看了看纸上的颜色。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呀……糖糖看着是橘子色……"
她揉了揉眼睛。用力揉。揉完再看。
"还是橘子色……"
雷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糖糖，你看看雷叔叔穿的什么颜色？"
糖糖抬头看他。雷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蓝色……"她犹豫了一下。"是蓝色吧？"
"对。是蓝色。"
"那为什么糖糖看着有一点点紫紫的……"
雷战坐直了。
"糖糖，眼睛不舒服吗？"
糖糖又揉了揉眼睛。小拳头在眼眶上蹭来蹭去。
"有点……花花的。"
"什么意思花花的？"
"就是……"糖糖想了想怎么形容。她的小脸上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题。"就是看东西的时候，旁边有好多亮亮的小点点。像下雪。但是在眼睛里面下雪。"
雷战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糖糖歪着头想了想。
"今天早上？画画的时候发现颜色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画到一半的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太阳。圆圆的。她本来想涂黄色。但涂完之后——
"雷叔叔你看。太阳生病了。"
她指着纸上的太阳。
在雷战眼里，那个太阳就是正常的黄色。
但在糖糖眼里，它变成了橘色。
"太阳生病了"——因为她看到的颜色不对了。
雷战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来。
"糖糖乖，你先画着。雷叔叔去叫一下医生阿姨。"
"嗯。"糖糖低头继续画。她换了一根绿色的蜡笔，开始画地面上的草。
但她画了两笔就停了。
"绿色也不对了……"她小声嘟囔。
雷战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糖糖坐在病床上，手里捏着绿色蜡笔，歪着头盯着纸看。圆脸蛋上的困惑不像是三岁半孩子该有的。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值班护士。
雷战没去护士台。他快步走到楼梯口，拐进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然后他一拳砸在了墙上。
"砰。"
拳头上的皮擦破了。血丝从指节处渗出来。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教授，是我。糖糖的视力出问题了。颜色辨认出现偏差。她说看东西有光点。像下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久了？"老教授的声音沙哑。显然也很久没睡了。
"她说今天早上发现的。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之前就有，她没说。"
"我马上过来。准备视觉功能检查。"
二十分钟后。
老教授出现在特护病房门口。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医疗箱。头发全白了。但步伐很快。
他推开门的时候，糖糖还在画画。
"哟，小糖糖在画画呢。"老教授的语气温和。像一个普通的爷爷。
"爷爷！"糖糖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来，让爷爷看看你画了什么。"老教授走到床边，坐在椅子上。
糖糖把画举起来给他看。
"这是太阳。但是太阳生病了。颜色不对。"
老教授看了一眼那张画。然后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和一叠色卡。
"糖糖，爷爷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好！"
"爷爷拿出一张卡片，你告诉爷爷是什么颜色。"
"好！"
老教授抽出第一张卡片。红色。
"红色！"糖糖说得很快。
第二张。蓝色。
"蓝色！"
第三张。黄色。
糖糖犹豫了。
"……橘色？"
老教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张。绿色。
"……蓝绿色？"
第五张。紫色。
"蓝色？不对……紫色？糖糖不确定。"
她揉了揉眼睛。
"花花的好多。"
老教授放下色卡。他拿起小手电。
"糖糖，眼睛跟着爷爷的灯看。不要动哦。"
"嗯。"
手电的光打在糖糖的瞳孔上。老教授凑近看了看。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朝雷战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病房门外。
门关上了。
"怎么样？"雷战问。
老教授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视神经髓鞘脱落的范围在扩大。已经波及视觉皮层了。"
雷战的手攥成了拳头。
"能治吗？"
"能。但必须尽快手术。"老教授的表情严肃。"如果不干预……"
"多长时间？"
"两周。"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雷战的胸口。
"两周之内如果不手术，视神经的损伤将不可逆。"老教授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修饰。"她会完全失明。"
雷战的呼吸停了一瞬。
"手术方案呢？"
"还没有。"老教授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她的情况太特殊。时空通道对她脑部的影响我们从来没见过。常规的神经修复方案可能不适用。需要时间制定。"
"多长时间？"
"至少四十八小时。"
雷战盯着他。
"那就四十八小时。"
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收件人：李国安。
他打了一行字：
【糖糖视力急剧恶化。两周内不手术将永久失明。需四十八小时出方案。请指示。】
发送。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李国安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医疗组全员待命。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出方案。这是命令。】
雷战看完，把手机锁屏。
他推开病房的门。
糖糖还在画画。她换了一根红色蜡笔——红色她还能认出来。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雷叔叔，这是铁柱叔叔。"
"嗯。画得像。"
"糖糖想把所有叔叔都画上。"她低着头，认真地画着。"但是有些颜色糖糖分不清了……"
她的声音变小了。
"是不是糖糖的眼睛坏了？"
雷战走到床边，坐下来。
"没坏。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真的吗？"
"真的。"
糖糖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病房的白色灯光。
"那糖糖先睡觉。睡醒了眼睛就不花了。"
"对。睡醒就好了。"
糖糖把蜡笔放下来。她把彩笔盒推到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雷叔叔。"
"嗯。"
"糖糖如果看不见了，还能画画吗？"
雷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把糖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能。闭着眼也能画。"
"那就好。"
糖糖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
雷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糖糖的睡脸。圆圆的。小小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走廊外面，老教授的脚步声远去了。
指挥中心的灯亮了一整夜。
京城。地下三层。
李国安站在主指挥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是枫叶岭的卫星图。但他没有在看卫星图。
他在看手机上雷战发来的那条消息。
看了第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拍在桌上。
"砰。"
旁边的参谋吓了一跳。
"组长？"
李国安没有看他。他盯着白板上那两个红色的字。
【归阳】
所有人都要回到太阳底下。
但现在——那个画太阳的孩子，自己快要看不见太阳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
"医疗组。全员。现在。会诊室集合。"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教授，四十八小时太长。给我二十四小时的方案。哪怕是初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尽力。"
"不是尽力。"李国安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必须。"
他挂了电话。
站在指挥台前。
屏幕上的卫星图还在缓慢刷新。枫叶岭的坦克残骸在图像上像一颗颗黑色的痣。
他看着那些残骸。
那是糖糖用自己的脑子换来的。
用自己的眼睛换来的。
"这孩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为了先烈把自己搭进去了。"
会诊室的灯亮了。
一整夜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