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连急行军。
五公里的雪路，赵铁柱逼着所有人跑了四十分钟。
新兵跑到后面腿都在打摆子，老兵也喘得像拉风箱。但没有一个人掉队——前方的枪声已经稀到只剩零星几声了。
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小石头跑在最前面。他第一个翻上山谷北端的垭口，趴在雪地里举起望远镜。
月光下的山谷像一条被劈开的伤口。谷底的公路上，十几辆大卡车首尾相连堵成了一条长龙。
卡车的车厢上蒙着帆布，帆布的缝隙里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
这是一支运输连。
卡车周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穿棉衣的，也有穿白色伪装服的。
还活着的运输连战士被压缩在卡车和公路边的土坎之间——一个不到五十米长的狭窄区域里。
他们不是不想打。
是不敢打。
小石头一眼就看明白了。
运输连的弹药车满载着炮弹和子弹，一颗流弹钻进弹药箱就是连环殉爆。他们蹲在弹药车后面当掩体，可连枪都不敢放——朝外打，怕洋鬼子打回来的子弹引爆弹药；朝里缩，洋鬼子一点一点往前推。
包围他们的鹰国佬有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大约一百二三十人，分成三个方向卡在山谷的南端出口和两侧山坡上。
北端——小石头仔细看了看——只有一个班的警戒哨，七八个人，蹲在两块巨石后面。
赵铁柱带着主力赶到垭口的时候，小石头已经把情况摸清了。
“北端最薄。”小石头蹲在赵铁柱旁边，指着谷底，“七八个人。南边是大头，至少一百号。两侧山坡各有二三十人。”
赵铁柱接过望远镜，扫了一圈。
他看了看北端，又看了看东侧山脊——山脊的坡度不算陡，树木稀疏，但居高临下，能把谷底看得一清二楚。
“分两路。”赵铁柱放下望远镜，语速极快，“石头，你带十五个人从北端突进去。把那个班的警戒哨干掉，然后使劲往南打——枪声越密越好，手榴弹往谷里扔，炸出动静来。”
“你的任务不是杀人——是让洋鬼子以为北边来了一大股援军。”
小石头点头。
“主力跟俺走。”赵铁柱拍了拍东侧山脊的方向，“从这条脊线绕上去，居高临下往谷底打。等石头那边的枪声一响，洋鬼子肯定调人往北堵——那就是他们侧面露出来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全连。
“周小山。”
角落里的沉默少年抬起了头。
“跟石头走。”
周小山没有废话，抄起步枪站到了小石头身后。
赵铁柱将手里的缴获怀表递给小石头。
“十分钟后动手。俺需要十分钟上山脊。”
小石头接过怀表，塞进怀里。
“走。”
两路人马在黑暗中无声地分开了。
小石头带着十五个人，猫着腰沿着谷口北侧的雪沟快速推进。周小山走在他身后第三个位置，步枪端在胸前，呼吸平稳。
接近北端警戒哨的时候，小石头停住了。
他举起拳头——全队蹲下。
前方四十米，两块巨石后面，七八个白色伪装服的身影正缩在雪坑里。有两个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灭。
小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怀表。
还有三分钟。
他用手势分配了射击目标——左边三个归一组，右边四个归另一组。他自己盯着最中间那个背对着他们、正往手心里哈气的洋鬼子军官。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小石头猛地甩下手臂——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十五支枪同时开火。四十米的距离，子弹几乎是贴着脸泼过去的。
北端警戒哨在三秒钟之内被彻底撕碎。七八个洋鬼子连枪都没来得及摸，就被交叉火力钉死在了雪坑里。
“手榴弹！往谷里扔！”小石头嘶着嗓子吼。
六颗手榴弹被同时甩进了山谷。
“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山谷里来回反弹，声浪叠加之后大得吓人——听起来像是一个排同时发动了冲锋。
谷底的鹰国加强连果然炸了锅。
南端出口的敌军指挥官根本看不清北端发生了什么——风雪加上爆炸的烟尘遮住了视线。他只听到北边枪声密集得要命，手榴弹一串接一串，下意识判断是一支大部队正在突入。
“调人！堵住北面！”
至少有四十多个洋鬼子从南端阵地和西侧山坡上被抽调往北运动。
他们的侧面露了出来。
东侧山脊上。
赵铁柱趴在一块冰蚀岩后面，右眼死死贴着准星。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
四十二个人从山脊上同时开火，居高临下，将正在移动中的鹰国士兵笼罩在了密集的火力之下！
移动中的步兵是最脆弱的。
他们既没有掩体，又来不及卧倒。子弹从头顶上方四十五度角砸下来，打得雪地上血雾横飞。
赵铁柱右手单手持枪，一发一发地精准点射。他的左臂还是使不上劲，但右肩的肌肉记忆已经在前几天的反复练习中刻到了骨子里。
五十米距离。
他连开四枪，放倒了三个。
刘满仓趴在旁边，端着波波沙疯狂扫射。他的枪法烂得出名，但架不住距离近，波波沙的弹幕密度大——总能蒙到几个。
赵大江用绑着步枪的残手，靠手腕扣动那块小铁片充当扳机。一枪。两枪。三枪。每一枪都打得不急不缓。
谷底的鹰国加强连彻底崩了。
北面有人打，东面有人打，自己还夹在山谷里跑都跑不开。
二十分钟后。
残余的鹰国士兵扔下了十几具尸体，从西侧山坡的缺口仓皇撤退。
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赵铁柱带着主力从山脊上下来。小石头从北端往南打了过来。
两支队伍在谷底的公路上汇合。
运输连的残兵从弹药车后面钻了出来。
连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矮个子，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全是冻伤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污渍。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赵铁柱面前，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们……哪个部队的？”
“一连。赵铁柱。”
运输连连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同志，谢谢你。”
赵铁柱摆了摆手：“你们伤亡多少？”
运输连连长的脸一下子垮了。
“出发的时候七十八个人。现在还能喘气的……三十一个。”
赵铁柱的眉头拧了起来。
运输连连长蹲在弹药车的轮子旁边，闷声说了一句。
“你们是第三支来救俺们的部队了。”
赵铁柱一愣。
“前两支……”运输连连长的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没走到就让鹰国佬的地雷报销了。一支踩了反步兵雷，一支触了绊发诡雷。加起来折了四十多号人。”
赵铁柱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
五公里的雪路——他们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没碰到一颗雷。
运气。
纯粹是他娘的运气。
运输连连长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苦着脸摇了摇头。
“你们走的是北线，北线他们还没来得及布。但南边的公路……”他朝南面的谷口方向努了努嘴，“洋鬼子撤退之前埋了一路。俺的侦察兵踩了第一颗之后，俺就不敢往前走了。然后他们就追上来把俺们堵在了这儿。”
赵铁柱蹲下来，盯着运输连连长的眼睛。
“南边的路——有多少雷？”
运输连连长咽了口唾沫。
“俺的侦察兵在出事之前回报过一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公路两侧各五十米范围内，全是新翻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