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外面的雪——雪着了！”
“不对——不是雪着了——是有白色的火从天上掉下来了！沾在啥上烧啥！用雪盖都盖不灭！”
赵铁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推开林秀芝，拄着石壁站了起来，左肩的伤口因为猛烈的动作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坑道口的方向，一股焦臭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正在快速蔓延进来。
那味道赵铁柱闻过。
在长津湖的第一天，鹰国佬的轰炸机曾在他们隔壁连队的阵地上扔过这种东西。整整一个排的弟兄，被白色的火焰活活烧成了焦炭。
白磷弹。
“所有人退到坑道最深处！不许出去！不许碰那些白火！”赵铁柱嘶着嗓子吼。
可他的命令喊晚了。
“啊——！！！”
外围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凄厉到能把人的脑子搅碎的嚎叫声，从阵地前沿的方向接连炸响！
小石头第一个冲到坑道口。
他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外面的火光看清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无名高地的正面和左翼，密密麻麻的白色火团正在漫天飘落。那不是普通的火焰。那些白色的火星子落在积雪上不灭，落在冻土上不灭，甚至落在石头上都能烧出一个黑窟窿！
三个在外围警戒的战士正在疯狂地打滚。
其中一个新兵——小石头记得他叫周小磊，刚满十七岁，是上个月从后方补充过来的——他的左手臂上，挂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火焰。
那团火烧得极其诡异。不像普通的火那样往上窜，而是死死地粘在皮肉上，像是一只咬住了猎物不松口的毒蛇。
周小磊疯了一样用右手去拍。
没用。
火越拍越旺。
他把胳膊插进雪地里。
更没用。白色的火焰在雪里照样烧，连带着把周围的积雪都熔出了一个坑。
“不要拍！不要拍！”小石头拔出军刺冲了上去。
他一把扯住周小磊的领子将他按倒在地，军刺“唰”的一下劈开。
他没有去碰那团火。
他记得赵铁柱教过他——白磷这东西，燃烧需要氧气，只有完全断了它的氧才能灭。
军刺贴着周小磊的手臂，将被火焰烧着的那一整块棉衣袖子连皮带肉地切了下来！
“嗬——！！”周小磊痛得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小石头将切下来的燃烧物远远踢开，然后弯腰抓起一大把冻土，死死按在周小磊裸露的伤口上——不是为了止血，是为了把残余的白磷颗粒彻底埋进泥土里隔绝空气。
“来人！把这三个抬进去！”
另外两个被白磷溅到的战士情况更惨。一个后背的棉衣被烧穿了两个拳头大的窟窿，皮肤下面的脂肪正在被白色火焰一层层往深处吃。另一个的脖子右侧挂着几颗芝麻大小的白磷颗粒，虽然小，却已经在他脖子上烧出了几个黑边的深洞。
七八个老兵冒着白磷弹的残余散落，将三个伤员拖进了防炮裂缝。
林秀芝扑了上来。
她一把剪开周小磊的袖子残余，看清伤口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剪刀“咔嗒”一声合不拢了。
那不是普通的烧伤。
被白磷灼烧过的皮肤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种让人呕吐的灰黑色。创面边缘的皮肉像纸一样卷曲翻起，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最恐怖的是，即使火已经被扑灭，创面深处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说明仍有微小的白磷颗粒残留在肉里，在缓慢地、持续地、一点一点地烧蚀着他的血肉。
“碘伏！上碘伏消毒！”林秀芝本能地伸手去抓药箱。
可她的手刚碰到碘伏瓶子，就僵住了。
她是军医。她学过基本的化学常识。
碘伏的主要成分是碘和酒精。酒精遇到白磷会加速氧化反应。把碘伏涂在白磷烧伤的创面上，等于是在伤口里点了一把新火。
可她的药箱里——除了碘伏和纱布，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烧伤膏。
没有生理盐水。
连最基本的凡士林纱布都没有。
“林军医！快啊！小磊疼得受不了了！”刘满仓死死按着周小磊乱蹬的双腿，急得脑门上冒汗。
林秀芝蹲在三个烧伤战士面前，看着他们被烧得翻卷的皮肉，手抖得拿不住剪刀。
那些创面在微弱的烛光下散发着焦臭味，白磷残留的白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她知道，如果不在最短时间内处理这些伤口，白磷会继续往深处烧。烧穿脂肪层，烧进肌肉，烧到骨头。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然后，她猛地仰起头，对着坑道上方那团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晕——
“你们能送子弹过来！能送导弹过来！”
“能不能送烧伤药过来？！”
她的声音在逼仄的坑道里回荡了一遍又一遍，带着绝望，带着愤怒，带着一个军医在战场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极致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