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明晃晃的刺刀，带着这世间最恶毒的杀意，狠狠扎向糖糖的心口。
“叮——！”
一声脆响，像是金属撞上了叹息之墙。
锋利的刀尖在距离糖糖胸口一厘米的地方骤然崩断，那鬼子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一脸见鬼地瞪着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熊猫团子”。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柄卷了刃的大刀片子就从斜刺里劈了过来。
“敢动老子的娃！砍死你个龟儿子！！”
那是刚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川军残兵，双眼血红，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紧接着，是一群灰色的身影，他们是听到了团长死命令的国军战士，一个个像是护犊子的狼，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这几个越界的鬼子剁成了肉泥。
……
四行仓库，一楼大厅。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霉味、血腥味，还有刚刚那场不可思议的“馒头雨”留下的甜香味。
几十个浑身缠着绷带的伤员躺在麻袋上哼哼，但当那几名战士抱着一个黑白相间的小团子走进来时，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直了。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修罗场里，怎么会有这么干净、这么圆润的小东西？
“团座，带回来了。”
一名排长气喘吁吁地把怀里的小团子放下。
糖糖脚刚沾地，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她也不哭，只是呆呆地低着头，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从王小虎手里抠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金色锡纸。
锡纸上还带着一丝巧克力的甜味，和那个叔叔手掌心的余温。
谢季元大步走过来。
这位黄埔毕业、素来以儒雅沉稳著称的团长，此刻看着地上的孩子，呼吸也忍不住乱了一拍。
太小了。
那身奇怪的衣服虽然脏了，但依然能看出那种极好的面料质感，帽子上的两个圆耳朵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看起来像只误入狼群的小兽。
谢季元蹲下身，尽量收敛起一身的杀伐气，放柔了声音：“小娃娃，莫怕……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这阎王殿来了？”
糖糖听到了声音，慢吞吞地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里空荡荡的，没有焦点，像是魂儿丢了一样。她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奶声奶气地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耳朵：
“糖糖是花熊……”
她打了个哭嗝，声音里带着还没散去的恐惧：“我是来给太爷爷送奶的……那个叔叔说我是花熊……然后……然后他就睡觉觉了……”
花熊。
谢季元心头一震。那是四川话里对熊猫的叫法。刚才那个为了护这孩子牺牲的兵，就是个川娃子。
“是咱们川军弟兄遗落在战区的家眷？”一旁的营长杨瑞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可这穿着打扮……哪怕是委座家里的千金，也没穿过这么精细的料子啊。”
谢季元的目光落在了糖糖胸前那个鼓鼓囊囊的黄色小书包上。
那上面印着一直从未见过的黄色卡通鸭子，颜色鲜艳得刺眼，拉链扣闪着精致的金属光泽。
“娃娃，叔叔看看你的包，行不？”
谢季元伸出手。
糖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小手护住书包：“这是给太爷爷的……还有给叔叔吃的……”
但她看着谢季元那双温和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拉链被拉开。
谢季元的手指触碰到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他拿出了一个塑料瓶。
透明的，轻薄的，上面贴着红绿相间的塑料纸，印着【AD钙奶】四个简体字。
在这个连玻璃瓶都做得厚重浑浊的年代，这种透明度极高、手感极其顺滑的材质，简直就像是外星科技。
还有那包【乐事薯片】，那种充满空气感、色彩饱和度极高的铝箔包装，绝不是现在的工业水平能造出来的东西。
“团座……”杨瑞符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这是洋人的新玩意儿？”
“洋人？”谢季元看着瓶身上那行【中国制造】，眼眶突然红得发烫，手指都在颤抖，“不，洋人造不出这种方块字。这是咱们自家的东西……是咱们以后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这个还没步枪高的小奶娃。
这哪里是走丢的孩子。
这分明是背着百年国运，跨过时间长河，来给他们这群必死之人送一口念想的“神明”啊！
糖糖不知道这个大人为什么突然哭了。
她歪着脑袋，看着谢季元领章上那颗金色的星星。
那颗星星亮晶晶的，像是幼儿园老师画的小红花。
某种久远的、被刻在基因里的记忆突然在她小小的脑瓜里翻涌。妈妈说过，看到穿军装有星星的叔叔，就是最厉害的人。
“你是英雄……”
糖糖突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谢季元的领章，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笃定：“老师说，有星星的叔叔是解放军，是英雄……会打跑大坏蛋，会保护糖糖。”
解放军？
谢季元愣了一下。他没听过这个番号。
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这个来自未来的孩子，管他们叫英雄。
哪怕他们现在被打得丢盔卸甲，哪怕守着这座孤楼朝不保夕，但在未来的孩子们眼里，他们没输，他们是英雄！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烧得谢季元眼眶发酸，喉咙哽咽。
“好……好……”
谢季元一把抓住糖糖悬在半空的小手，那只大手里满是老茧和硝烟味，却异常温暖。他用力地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虽然叔叔不是啥子解放军，但打坏蛋，护着你们这群娃娃……那是咱们当兵的本分！”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个装满了“未来”的小黄书包重新给糖糖背好，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绝世名枪。
随即，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军官和士兵。
那一刻，这位儒将身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为了守土而战的决绝，那么现在，就是为了守护希望的疯狂。
“传我命令！”
谢季元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一营营长杨瑞符！”
“有！”
“把你的人给我撒出去，守住仓库的每一个窗户，每一个耗子洞！”
谢季元指着地上那个还在发愣的“小熊猫”，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从现在起，全团上下，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大头兵，就算是把命全填进去，就算是死绝了！也要给我护住这只小花熊！”
“她是上天送给咱们的种子，是咱们华夏的……未来！”
“谁要是让她掉了一根头发，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他！听见没有？！”
“是！！！”
几百名士兵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糖糖被这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小身子抖了一下，却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她看见，周围那些本来灰蒙蒙、冷冰冰的叔叔们，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都变得像是冬天里的火炉一样，热得烫人。
那种眼神，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