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姐手里的搪瓷盆一丢,看着空荡荡的家,心里更烦了。
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谁还想像现在这样的清贫?
“老李!你倒是说句话啊!”
马大姐嗓门本来就大,一手掐腰,一手指着李主任,“咱家的东西,攒了八年,一夜之间全没了,你就这么认了?”
李主任坐在屋角唯一一把没被搬走的竹椅上,抽着劣质的旱烟,黑着脸闷不吭声。
“你让我怎么查?”
“去黑市啊!那么多东西,谁能吃得下?肯定往外倒了!那些的倒爷,你不是很熟悉吗?”
李主任猛吸一口烟,呛的咳了半天,烟灰抖落在裤腿上都顾不得拍。
“你以为我不想?严衍洲那疯狗天天盯着后勤处,我出门买包盐都能碰上保卫科的人在路口晃悠,这节骨眼上我往黑市跑,不是自己把脑袋往铡刀底下伸啊!”
马大姐还要张嘴,李主任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里拽了两步,压低声音咬牙说:“你给我消停点吧!账本的事还没着落,万一那东西落到严衍洲手里,我这条命都不一定保得住啊!”
马大姐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骂出声。
两口子对坐在昏暗的灯泡下面,心乱如麻,谁也不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窗外的蛐蛐叫的人更烦了。
咚咚咚。
三声极轻的叩门响了起来,怕被人听见似的,指节敲在木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李主任浑身一激灵,和马大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噤了声。
“李主任,是我,陆明诚。”
门外的声音很低,一看就是偷着来的。
李主任的眉头拧成了麻花,冲马大姐摆了摆手,示意她进里屋待着。
马大姐翻了个白眼进了卧室,临走还不忘回头剜了他一眼。
陆明诚也不是啥好东西,上次给他出来两千块,她这心里亏的慌。
李主任把门拉开一条缝,陆明诚侧着身子闪了进来,又快速关好门。
李主任闻到了一股新布料的浆水味。
他上下打量着陆明诚,只见这小子换上了新的的确良衬衫,虽然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退,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前几天在厕所偷馒头啃时判若两人。
卧槽,这变化也太大了。
“你穿的这身,哪来的啊?”
陆明诚没急着回答,反倒先伸头往窗外瞅了一圈,确认楼道里没人,才拉上了窗帘。
“主任,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出去走走呗?”
李主任眯起眼睛盯着他,“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
“有些事,隔墙有耳。”
陆明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股李主任以前从没见过的沉着劲儿,像是换了个人。
他们这房子,的确是不怎么隔音。
李主任稍一迟疑,终究还是架不住好奇。这小子前两天还穷的叮当响,转头就鸟枪换炮,又搭上了什么路子?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筒子楼的侧门,沿着围墙根绕了半圈,钻进了楼后头的一条死巷子。
巷子窄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砖头。
陆明诚靠着墙壁,月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看着有几分狰狞。
“主任,我找了条路子,来钱快,风险小,这不就先想到了你。”
“你以前没少帮衬我,我陆明诚也是个懂的知恩图报的人!”
李主任手抄在裤兜里,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镇外新开了个诊所,背后的人路子很野,有销路,就差正规货源。”
陆明诚压着嗓子,“主任,您在后勤处管了这么多年,军需药库的进出您比谁都清楚。只要您能帮忙匀出来一批真货,掺上他们的东西一起走,账面上做个折损报废,肯定谁都查不出来。”
李主任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上冰冷的砖墙,声音颤抖:“你不要命了?军需管控药品,动一支都是杀头的大罪啊!”
“主任,听说您的账本丢了,您比我更清楚这后果吧?”
这句话直戳李主任的软肋,让他无话可说。
他浑身一僵,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陆明诚看准了火候,又添了一把柴:“与其坐在家里等死,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捞一把。万一以后被找上门,您拿什么跑?用什么安顿家里人啊?”
“主任,您想想,马大姐天天在家跟您闹,不就是因为没钱吗?这条路通了,至少能分您三成,比您在后勤处十年的收入都多呢。”
巷子里安静的能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主任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他咬住了后槽牙。
他想拒绝,可陆明诚的话在理,他整天提心吊胆的,要有钱,早就尥蹶子跑路了。
“我再想想吧。”
李主任没立即答应,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有点慌乱。
陆明诚没追,靠在墙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角翘了起来。
鱼上钩了。
没拒绝就有戏,有了真药,张哥那边也能交代了,他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至于林舒华,等手里攒够钱,他就不信那女人不眼馋。
哼,走着瞧吧。他早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陆明诚整了整衬衫领子,哼着小曲回家。
……
保卫科的值班室里,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小战士站在桌前,把刚才在暗巷边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个七七八八,虽然隔墙壁有些字句听不真切,但军需药库、真货、折损报废几个关键词也够了。
严衍洲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沿,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字。
“底下的人继续盯着,重点看李主任接下来三天的动向。”
“是!”
小战士转身出了门。
严衍洲拿起已经凉透的搪瓷杯灌了一口,两人终于又联手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单独抓一个陆明诚,充其量是个小虾米,判几年关几年,翻不出什么大浪。
可如果能顺着这根线,把李主任在后勤处经营了八年的贪腐网络一锅端掉,再牵出背后的黑手,这案子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严衍洲掐灭指间最后一截烟头,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了。
“鱼儿咬钩了呢。”
他低声嗤笑,终于快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