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在门外哭了整整半个小时。
三岁的孩子嗓子都哭哑了,声音从尖利变成沙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走廊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是隔壁的护士开门探头,然后是对面的军属出来看,再然后是整层楼的人都被吵醒了。
“这孩子哭了多久了?也没人管管?”
“林舒华在屋里呢,门锁着,不开。”
“啧啧,再怎么说也是个三岁的娃娃,她心也太硬了吧?”
“可这又不是她的孩子啊……”
“话是这么说,可孩子扔在这儿总不能不管吧?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过来敲林舒华的门。
“林护士长,你好歹开个门,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是啊,林姐,你把孩子抱进去给口水喝也行啊,外面地上凉!”
林舒华放下书,没动。
她太清楚这套路了。
只要她开了门,接了这个孩子,哪怕只是给口水喝,明天陆母就会变本加厉地把孩子往她这儿塞。
今天是一天,明天就是两天,后天就是一个礼拜。
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照顾这个孩子,她就再也甩不掉了。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有个嗓门大的军属大姐直接喊了起来。
“林舒华!你一个大活人在屋里装聋作哑,外面一个三岁的娃娃趴在地上哭,你良心过得去吗?”
“就算跟他妈有仇,孩子是无辜的啊!你好歹是个护士,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
林舒华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护士有军属,表情各异,但大多数都带着指责的意味。
小宝蜷缩在门口,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看见门开了,立刻伸出两只小手要抱。
林舒华没看那些人的脸色,弯腰一把将小宝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廊里的人松了口气,满意的说道。
“这就对了嘛,女人家家的,哪有那么狠心的……”
话没说完,林舒华已经抱着孩子大步往楼梯口走去。
不是回屋里的方向。那人连忙喊道,
“哎?林护士长你去哪儿?”
“该去哪儿去哪儿。”林舒华头也不回,声音冷得能结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楼梯拐角处,一个矮胖的身影正猫在那里偷看。
陆母根本没走远。
她亲眼看见林舒华把小宝抱起来了,嘴角顿时咧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就知道这个贱骨头心软。
只要她接了孩子,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等等她就去找院领导闹,把儿子和大儿媳放出来。
两人的婚事也得抓紧了,等林舒华嫁过来,以后就是现成的保姆。
陆母越想越美,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不远不近的跟着。
可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舒华根本没有回宿舍的意思,而是径直下了楼,往军区大院的主路上走去。
方向不对啊。
那个方向,是保卫科。
陆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舒华抱着小宝走的很快,小宝趴在她肩膀上,哭累了,一抽一抽地打着嗝,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白大褂的领子。
路上碰见了刚下班的周小梅,手里还拎着食堂打的饭盒。
周小梅一看见林舒华怀里的孩子,饭盒差点没拿稳。
“林姐?你怎么抱着小宝?你不会是……原谅那个陈世美了吧?”
林舒华脚步不停,“原谅?我原谅他干什么?让他再坑我一辈子?”
周小梅小跑着跟上来:“那你抱着孩子干嘛?”
“送走。”林舒华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送哪儿?”
“保卫科。”
周小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跟林舒华共事两年多,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那……那我陪你去?”周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林舒华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保卫科的大门。
赵科长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面前摊着一堆没写完的案卷材料,搪瓷缸子里的茶都凉透了。
林舒华一进门,就把怀里哇哇叫的孩子放到办公桌上。
赵科长被吓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搪瓷缸子扫到地上。
“林、林护士长?你这是……”
小宝坐在一堆案卷材料中间,吓得又开始哇哇大哭,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林舒华拍了拍手,语气平静。
“赵科长,这个孩子是沈婉秋的儿子。”
“陆明诚的母亲刚才把孩子扔在我宿舍门口跑了,企图用孩子赖上我。”
“我跟陆家的婚约已经解除,这个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我正式把他移交给保卫科,请组织上按规定处理。”
赵科长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他看看哭得快背过气的小宝,脑壳疼得嗡嗡响。
“小林啊……”赵科长搓着手,语气为难,“这孩子才三岁,他妈在关押审查,他叔也在里面,按说确实该有人照看。”
“但保卫科是办案的地方,不是托儿所啊。你看能不能……”
“不能。”林舒华打断他,干脆利落。
赵科长噎了一下。
“小林,你听我说完。”他绕过桌子,压低声音,“你跟陆明诚好歹相处了这么多年,这孩子平时也叫你婶婶,你就暂时……”
“赵科长。”林舒华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昨晚的事你也知道,若真的定罪,很可能掉脑袋。”
“我差点被害死,现在您让我给仇人养孩子?”
赵科长的嘴巴张了张,啥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门口,两个女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干事忍不住开口了。
“林护士长,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他又不懂大人的事,你一个当护士的,连这点爱心都没有?”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干事也附和:“就是,再怎么恨大人,也不能迁怒到孩子身上吧?你就当做好事了。”
林舒华转过身,看着这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女人,冷笑,“行啊。”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语气更冷,“既然你们俩这么有爱心,那把孩子领回家养?”
两个女干事同时愣住了。
“我……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哪有精力……”扎辫子的女干事往后缩了缩。
“我、我也不方便,我婆婆身体不好……”另一个也找借口。
林舒华冷笑出声,“自己不愿意养,倒是挺会指挥别人养的。”
“差点被人害的吃枪子的是我!现在让我给仇人养孩子?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别在这里慷他人之慨!”
两个女干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嗫嚅着,反驳不了。
赵科长尴尬的连连咳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刚也说的理直气壮,可现在……半个字都反驳不了。
人家说的全是事实。
换了谁,心里都不痛快。
不过去补两刀就不错了,帮着养孩子?做梦呢?
林舒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
“孩子我放这儿了,赵科长您看着办。”
她头也不回的迈出了保卫科的大门。
身后传来小宝大声的哭嚎声,婶婶婶婶的叫着,她脚步都没顿一下。
周小梅跟在后面小跑出来,一脸崇拜的看着林舒华。
“林姐,你也太厉害了!刚才那两个女干事羞愧的脸通红,啧啧!”
林舒华笑了笑,“我又不是冤大头……”
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
一抹高大的身影从对面过来,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严衍洲。
他步履匆匆,显然是来办案的。
两个人在台阶上迎面碰了个正着。
看着眼前的冷脸,脑中忽然响起严首长的话。
东西还在,就是不好使了。
林舒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飘,落到那个地方。
微鼓,果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