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已备好，静待君归。】
短短八个字，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叶清欢心底所有的防线。
她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许久，才缓缓摘下耳机。
那双在枪林弹雨、阴谋诡计前都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竟泛起罕见的湿意。
昆仑。
家。
原来的世界，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是他们的后辈。
她关闭电台，将一切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痕迹。
第二天，雷铭开车载着安娜去公寓搬家，安娜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两只箱子和一个背包。其中一个箱子的东西还是到上海以后添置的。
安娜正式搬进了辣斐德路别墅，林书婉为她准备了全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品，甚至贴心地在她的房间里摆上了一束新鲜的百合。
晚饭时，餐桌上是林书婉精心准备的四菜一汤，气氛温馨得让安娜有些恍惚。她看着言笑晏晏的叶清欢和林书婉，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度，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饭后，叶清欢借口看书，与林书婉一同进入了书房。
“都安排好了？”
“嗯。”林书婉点头，“王倩和周明已经通知了所有人，九点整，在后街二楼集合。”
叶清欢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半。
她和林书婉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厨房下到酒窖，通过那条熟悉的地下通道，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后街那栋两层小楼。
推开从厨房进入大厅，十四道身影笔直站立，如十四杆标枪钉在房间两侧，鸦雀无声。
看到叶清欢和林书婉进来，十四人动作整齐划一，齐齐立正。
“教官好！”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石之气。
叶清欢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王倩、周明、还有他们手下那十二个从修罗场里杀出来的精英。
他们是“利刃”最锋利的刀，也是叶清欢手中最强的战斗力量。
“都坐。不用那么正式。”
叶清欢的声音不大，众人依言落座，迅速恢复了各自的日常姿态，看上去松松垮垮，但精神都高度集中，等待着指令。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当初，你们从训练营毕业，戴老板将你们的指挥权交给我，为期一年。”
叶清欢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个字都重重砸进众人心里。
“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还剩下两个月。”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问题，他们私下里不是没有想过，但当叶教官如此直白地摆在台面上时，那份沉甸甸的压力还是让他们心头一紧。
是回重庆报道，还是留下？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他们下半生命运的抉择。
“重庆那边，你们的军衔、档案都还在。回去，论功行赏，军衔至少再提一级，前途无量。”
叶清欢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
“留在上海，你们将成为没有身份的‘死人’，再也回不了军统了，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她的目光，从王倩的脸上，滑到周明的脸上。
王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无意间的一瞥，正好对上了周明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询问，有坚定，也藏着一丝紧张。
“我不是在给你们下命令。”叶清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这是你们自己的路，需要你们自己来选。”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三天后，把你们的决定告诉我。”
“留下，或者离开，我都尊重你们的选择。想离开的，我会安排最安全的路线，护送你们回后方，并且会跟戴老板说明你们这一年的表现。选择留下的，成为‘利刃’的核心成员，以我们的方式继续打击日寇。”
说完，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拉着林书婉，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十四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窗外，上海的夜色依旧繁华，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路口。
所有人都注视着叶清欢和林书婉离开的方向，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十几秒。
终于，周明小队的赵虎，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骂了一句：“操，这他娘的是送命题啊。”
一句话，打破了沉寂。
王倩小队的一个队员也跟着开口，声音有些犹豫：“回重庆......军衔至少升一级吧？咱们这次在上海干的事，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吹一辈子的。”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咱们是党国的军人，回军统也是天经地义。”
“戴老板和余主任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然而，这些话语中，却透着一股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那是明显的底气不足。
“天经地义？”周明忽然冷笑一声，他环视众人，“你们忘了当初是如何被忽悠加入临澧特训班的？忘了教官他们来之前，我们都学些什么玩意？从余主任手里讹......领的那些大洋是从哪来的？”
“跟着教官，我们打的是特高课，端的是七十六号，我们救四行孤军、正面硬钢宪兵队！我们干的，是真正抗日救国的事！”
“回军统呢？”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嘲讽，“回去跟那些满脑子都是争权夺利、克扣经费的官僚，玩心眼儿吗？”
“你们看高胜那小子，还有他那六个兄弟，每次给军统擦屁股，上次要不是教官出手，都得折在魏大鹏手里。魏大鹏呢？最后还是被利刃的人一枪干掉了。”
一番话，让刚刚还蠢蠢欲动的人，瞬间哑火。
是啊，他们是军人，是特工，但他们更是当初怀着一腔热血投笔从戎的爱国青年。
他们的初心，是杀鬼子，是保家卫国。
在配合“利刃”行动的这一年，他们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