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日本陆军医院。
高桥信一在特护病房外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声又急又乱,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井上的高烧还在持续,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高桥君。”
平静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高桥回头,看见叶清欢提着医疗箱,不紧不慢地走来。
她的神情一如既往,仿佛这三天只是去度了个假。
“叶医生!”
高桥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叶清欢没有回答,只是对他点了点头,径直走进病房。
安娜正在给井上更换额头上的冰袋,看到叶清欢,眼睛瞬间亮了。
叶清欢打开医疗箱。
她从里面取出一个被棉花包裹的小盒。
盒子打开,六支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安瓿,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盘尼西林。现在已经是1939年9月。这种二战中期量产的抗生素,在系统空间的兑换积分并不高。
高桥信一虽然不是医生,也知道这种特效药,甚至以前也接触过。
只是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他这个级别的军官已经很难见到了,更不用说那些普通人了。
据说,在黑市上,一支的价格,足以买下一栋洋房。
而且,有价无市。
叶清欢掰开一支安瓿,用注射器抽取药液,排空空气。
“高桥君,这种药很珍贵,但也很霸道。”
她一边准备注射,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它能杀死病菌,也有概率激发一个人的免疫系统造成过敏。
用药期间,井上少佐需要绝对的静养,和最好的营养支持。”
高桥信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支注射器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原以为叶清欢这几天频繁与洋人接触,是在寻求政治庇护,或者转移资产。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的能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的人脉,根本不是用来寻求庇护的。
而是用来调动这种连帝国军部都无法获得的战略级资源!
叶清欢找到井上大腿外侧的肌肉,消毒,然后将针头稳稳刺入。
淡黄色的液体,被缓缓推入井上的身体。
“每天两次,每次一支。顺利的话,明天体温就能降下来。三天后,感染就能完全控制。”
叶清欢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
她将剩下的五支盘尼西林连同盒子一起,递给旁边的安娜。
“安娜,你负责保管和注射。除了你,任何人不许碰。”
“我明白,叶。”
安娜郑重地接过,那表情,像是在接管一个军火库。
“高桥君,保护好安娜。”
“叶医生请放心。”
高桥信一看着那盒药,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没有问药从哪里来。
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能拿出这种东西的人,其背后的渠道,已经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军官能够窥探的了。
他甚至不敢再直视叶清欢的眼睛。
那不是感激。
是另一种情绪。
一种面对未知深渊时,本能的战栗。
“叶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叶清欢深深鞠躬。
“这份恩情......”
“高桥君,”叶清欢打断他,将用过的注射器扔进处理盘,“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
周末傍晚,霞飞路的公寓里,壁炉里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
叶清欢和安娜坐在沙发上,对面是沃尔夫教授和师母海伦娜。
“德国占领波兰,只是时间问题。”沃尔夫教授放下手里的报纸,脸上满是忧虑,
“英法的绥靖,只会助长希特勒的野心。下一步,必然是苏联,或者是法国。”
“老师,您认为战争会扩大?”叶清欢问。
“是一定。”教授的语气很肯定,“这是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不会有哪个国家能置身事外。上海,这座孤岛,只是暂时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
高桥派来的便衣,正靠在树下抽烟。
“日本人是德国的盟友。德国在欧洲越是强势,日本在亚洲的野心就越会膨胀。
他们对英法的顾忌,会越来越少。这座租界,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他们会迎合柏林的一切,包括......”
教授的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迫害犹太人。”
师母海伦娜的手微微一颤,端着咖啡杯,却没有喝。
安娜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低声说:“医院里已经有传言了,虹口那边,日军正在划定所谓的‘无国籍难民限定居住区’,实际上就是针对犹太难民的。”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良久,沃尔夫教授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清欢身上。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此刻正平静地审视着她。
“清欢,”他缓缓开口,“你不仅仅是一名医生,对吗?”
叶清欢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停住。
教授看着她,继续说道:“从你安排我们来上海,到这次藤场的事。
这些可不是一个医生能做到的。安娜也和我说过一些她的看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清欢,你不是一名单纯的医生,对吗?”
叶清欢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没有回避。
“国破山河在!
老师,我的国家正在遭受侵略,国土沦丧。成千上万的同胞,正在前仆后继的抵抗侵略者。”
“作为炎黄子孙,我自然不会置身事外。”
“所以,除了医生,我还是一名战士。”
她轻轻地说出这段话。
安娜抬起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师母海伦娜则下意识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老师,师母,安娜。”
叶清欢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上海的局势会越来越坏。我不能再让你们留在这里冒险。”
“我计划,在局势彻底崩坏前,送你们去美国。”
“我会在那边安排好一切。资金,住所,工作……你们可以在一个安全、和平的环境里,继续您的研究,开始新的生活。”
她以为会看到欣喜,或者至少是如释重负。
但她没有。
沃尔夫教授摇了摇头,很慢,但很坚定。
“不,清欢。”他说,“我们不走。”
“我的学生,正在为她的祖国奋斗。我这个做老师的,怎么能躲到大后方去,心安理得地享受和平?”
“我也是一名医生,或许我的知识,在战场上派不上用场。但,我一定能为你的事业,为这个正在抵抗侵略的国家,做点什么。”
叶清欢愣住了。
她看向安娜。
安娜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叶,我也不走。”
“我不想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这里有你们,有老师,有我的事业。”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叶清欢的眼睛。
“而且......我也是一名医生。如果战争无法避免,那我应该留在最需要医生的地方。就像你一样。”
叶清欢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他们会选择留下。
她只想保护他们,让他们远离危险。
但他们,却想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这太危险了。”叶清欢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能让你们参与到我的事情里来。”
“我们不是要参与,我们是想尽一份力。”
沃尔夫教授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别把我们当成需要保护的瓷器。
我们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们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看着老师和挚友坚定的眼神,叶清欢喉咙微微发紧。
她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
一个欧洲顶级的学者。
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
如果他们留下……
他们能发挥的作用,将是难以估量的。
但这其中的风险,也同样难以估量。
如何安置他们?如何保证他们的安全?又如何让他们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为抗战贡献力量?
一个个问题,瞬间涌入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