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猛烈爆炸，以及紧随其后、短促密集的枪声，一下一下砸在高桥信一的耳膜上。
他猛地从窗前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那不是小规模的遭遇，那是有预谋的、极其凶悍的伏击！他派出去的两个分队，恐怕凶多吉少。
“紧急集合！一级警戒！”他对着门外咆哮，声音压过了雨声。
被愚弄的暴怒和更深处的不安同时攫住了他。76号的激战，通讯的中断，再加上眼皮底下分队被干净利落地吃掉......这绝不是孤立的治安事件，这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重大行动，目标不明，但来势汹汹！
尖厉的哨声再次撕裂雨夜。
整个宪兵队驻地瞬间沸腾。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军官的厉声呵斥、士兵的应答声响成一片。
探照灯雪亮的光柱交叉扫过营区，最后聚焦在大门外那片被黑暗和雨幕笼罩的街道。
几分钟后，超过百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冲出大门。
长期的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尽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疑和紧张，队伍仍保持着基本的战斗队形，枪口指向黑暗中的各个方向，缓慢而警惕地向前推进。
他们很快就看到了。
几十米外，街道上，两辆卡车的残骸。
第一辆几乎被炸碎，扭曲的框架还在冒着滚滚浓烟，雨水浇在上面滋滋作响，残火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明灭不定。第二辆歪斜着撞在电线杆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残骸周围——那些横七竖八、浸泡在血水中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武器装备。
带队的秋山大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强压住心悸，嘶声下令：“第一分队，左翼警戒！第二分队，右翼！第三、第四分队，交替掩护，上前搜索！注意脚下，注意两侧建筑！小心埋伏！”
士兵们吞咽着唾沫，枪口随着视线紧张移动，脚步放得极轻，以标准的战斗搜索队形，缓缓靠近那一片狼藉的死亡区域。
雨点敲打在钢盔和雨衣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混合着空气中愈发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最前面的几名尖兵，压低身体绕开还在冒烟的卡车骨架，目光扫过地上的每一处可疑隆起或杂物，刺刀在探照灯余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接近了第一辆卡车残骸的后方区域。那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木板和帆布，看起来是原本车篷的残留。
就在两名尖兵几乎同时踩上那片看似只是堆积了较多破碎物的路面时——
轰隆！轰隆！
两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从队伍的前方和后方同时迸发！
两枚反步兵定向雷被触发。呈扇面对准道路的炸药装置同时引爆，无数的破片和钢珠从两个方向交叉收割，将整条街道封死在杀伤区内！
噗噗噗噗——！
穿透声和肉体撕裂声瞬间取代了一切。
这条街道两侧全是沿街建筑的墙体，横向展开空间极为有限——战斗队形再怎么散开，上百号人挤在十几米宽的路面上，定向破片的扇面足以覆盖全部宽度。
日军士兵惨叫着成片栽倒。雨衣和军服被轻易撕开，血花在探照灯的光柱和雨幕中凄艳地绽放。
惨嚎声、倒地声、惊恐到变形的尖叫和嘶吼响彻街道。
“散开！快散开！离开道路中央！”秋山大尉伏在一具尸体后，手臂被一枚破片划过，鲜血直流，他声嘶力竭地大喊，“找掩体！注意两侧！”
队伍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还站着的士兵连滚带爬地扑向路边的门洞、墙角、甚至是同伴的尸体后面，再也不敢轻易站在开阔的路面上。
高桥信一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二次布置。对方不仅伏击，还精确预判了增援路线和搜索队形，在残骸周围埋下了专门等他们踩上去的杀局。
拖延。全是为了拖延，和更大的杀伤。
“通讯兵！”他嗓子沙哑，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传令！所有市区内宪兵哨卡、巡逻队、检查站，即刻起进入最高战斗警戒！封锁主要街道路口，严查一切可疑！”
他想到了上报，但深更半夜，等电文发到南京的派遣军司令部再等指令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联系特高课，向岛田大佐同步情况！快！”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敌人如此大费周章，在这里层层阻击，制造如此巨大的混乱和伤亡，绝不可能是为了攻击宪兵队本身。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要灭了76号？还是想掩护什么更大的、正在发生的动作？
“秋山！收拢伤员，清点人数，重整队形！”他对着街道上吼道，“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派一个完整的步兵小队，徒步向76号方向搜索前进！仔细搜查沿途！再派另一个小队，向西，沿着苏州河岸方向，徒步搜索！放弃车辆，注意警戒！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无需警告，立即开火！”
“嗨......嗨依！”秋山忍着痛楚回应。
辣斐德路别墅，指挥室。
“宪兵队主力出动，在预定位置触发两处'铁扫帚'，伤亡严重，目前正在混乱收拢。一个小队徒步向76号方向，另一个小队徒步向西，沿苏州河方向搜索。”苏曼青的汇报快速而清晰。
“铁匠小组报告，已撤离一号阻击点，正按计划向黑石方向靠拢，提供侧翼掩护。”周莹补充。
叶清欢的目光掠过地图。
铁扫帚的杀伤比预估的还重，但高桥信一反应很快——弃车改徒步，分两路，一路增援76号，一路堵西面。从孤军营过河算起，已过去一个多小时。
“命令王倩小组，放弃对76号压制，立即撤离，向二号集结点转移隐蔽，等待命令。”
“命令林慕白，继续保持对特高课外围监视点的观察，暂时不要有下一步动作。”
“通知王天木，立即在其预先划定的日占区制造'足够'的混乱。”
“是！”
周莹面前的另一部监听设备传来新的电波。
“队长，山猫A组报告，海军陆战队兵营及码头仓库区，已提高警戒级别，巡逻哨加倍，探照灯全开。但未发现有任何部队集结、登车或准备离开驻地的迹象。B组观察确认相同。”
叶清欢眼神微动。
陆战队龟缩固守，没有出援市区的打算。鬼子陆海军的矛盾比她预估的还深。黄浦江方向的机动威胁暂时不会出现——孤军营已离开驻地两个多小时，即使陆战队此刻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
“命令山猫A组，继续监视海军陆战队动向，有异动立即报告。命令山猫B组，立即撤离当前监视点，前往三号汇合点，与铁匠小队汇合。”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两秒。‘估计所有关卡都会加强警戒，再想偷偷混过去不太容易了。’
“命令高胜小队，与王倩小队汇合。汇合后，由王倩统一指挥。任务是：趁目前城内混乱，宪兵队主力被吸引、特高课防御可能出现疏漏之机，对其本部发起一次短促突击。
首要目标，破坏其核心通讯设施，制造最大混乱，进一步瘫痪日伪指挥中枢。突击时间十分钟，绝不可恋战。得手后，立即按预定路线向五号备用点分散撤离。其他人迅速靠近突围路线，准备近距离掩护。”
“明白！”周莹迅速将指令发出。
叶清欢看了一眼地图，拿起自己的作战背包，一边转向苏曼青。“这里交给你们俩了，启动‘飞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