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极司菲尔路。
76号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在雨夜中更显阴森。
王倩蹲在斜对面一栋公寓楼三楼的窗后，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冰冷的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望远镜镜片上的水汽被她再次擦去。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76号门口。
那三个狼狈不堪的混混这个时候冒雨冲进去。太巧了。孤军营刚出营不久，这边就有可疑人员深夜慌慌张张闯入。
大概率是行动暴露了。
王倩手指在耳麦侧面轻敲两下，切换到小队内部频道：“各小组注意，按预案A1，执行。重复，按预案A1，断线，封门，非必要不开火。”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耳机里传来另外三个两人小组简短确认。
王倩小队共七人，她本人为指挥，其余六人分成三个两人小组，早已在76号外围不同位置就位——三颗钉子，悄无声息地钉死了这栋建筑的主要出口和视线死角。
“断线”小组，两名队员早已潜伏在76号后巷电话线杆附近。
几乎在王倩命令下达的同时，其中一人攀上湿滑的木杆，手脚极快，找到主线路，液压剪的刀口在雨水中闪过寒光，轻轻一合。
“咔。”
随着轻微的断裂声。76号与外界的有线电话联系，断了。
队员滑下，隐入黑暗，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电话线已断。”小组汇报。
“收到，准备封门。”王倩回复。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76号大门。
“锁门”小组——包括她自己和另一名队员——以及另外两个机动小组，已经依托街道两侧的建筑、邮筒、电线杆、甚至停靠的黄包车作为掩护，在左右两个方向，将76号大门牢牢锁在中心。
她本人占据了一处凸出的石砌门廊，视野开阔。
两名枪法最准的队员分别在她左右斜前方约五十米和七十米处，依托街角。
另外两名队员则在她们对面，距离大门约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十字路口两端，各自占据有利位置。
MP38的有效射程轻松覆盖整条街，而76号那帮人的驳壳枪和王八盒子，在这种雨夜里超过百米基本就是听个响。
盯住这窝地皮流氓，对王倩和她这支小队来说，有些大材小用。
但教官的命令必须严格执行，任何环节出漏子，前头的人就得拿命填。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MP38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雨点敲击着头顶的雨披，发出单调的声响。
...........
76号内，魏大鹏的值班室。
魏大鹏被手下从牌桌上叫醒，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酒意，不耐烦地听完了值班特务的汇报。
又亲自去阴冷的审讯室，分开询问了那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烂泥鳅”。
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却又细节吻合的描述，魏大鹏的酒意和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冷汗顺着脊梁沟就流了下来。
孤军营！几百号人！拿着枪向苏州河上游跑了！
这他妈是天塌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抓起桌上的电话，摇动手柄，里面一片死寂，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又试了另一部内线电话，同样如此。
“妈的！电话线断了！”
魏大鹏的脸一下子白了。干了七八年特务，这里头的味儿他闻得出来——不是巧合！
有人掐断了他们的通讯！是针对这次“孤军逃跑”，还是有更大的阴谋？
他强作镇定，立刻命令：“快！去电讯室！给特高课发报！紧急军情！”
他亲自冲上三楼电讯室。
电讯室主任是个戴着啤酒瓶瓶底厚眼镜、一脸刻板的中年人。
俩人平级，但人家是李士群的心腹，不像魏大鹏是伪满调来的外来户。
此时电讯室主任正就着台灯看一本发黄的武侠。听到魏大鹏火烧火燎的要求，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书。
“魏队长，发报？有李主任的手令吗？或者，有特高课岛田太君的直接指令吗？
这半夜三更的，没有正式手续，我不能擅自启用电台，这是纪律。”
电讯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书呆子气的固执。
魏大鹏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这电讯主任仗着是李士群的人，仗着懂技术，向来不太把他这个行动队长放在眼里。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
“纪你妈了个头的律！孤军营跑了！几百号人！拿着枪！这是天大的事！
等李主任的手令？等岛田太君的指令？人早他妈跑过长江了！快发报！”
魏大鹏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电讯主任一脸。
电讯主任扶了扶眼镜，依旧摇头：“魏队长，口说无凭。
你说孤军营跑了，证据呢？就凭几个下九流混混的话？
万一谎报军情，或者调虎离山，这责任谁负？没有李主任或太君的手令，电台，谁也不能动。”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魏大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讯主任的鼻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跟这个书呆子耗下去没用。
他一跺脚，转身冲出电讯室，对守在门口的心腹吼道：“立刻派几个人，分两路！
一路去特高课，一路去宪兵队司令部！当面报告！就说孤军营可能大规模突围，向上游方向去了！快去！跑步去！”
四个还算机灵的特务领命，披上雨衣，冲进了茫茫雨夜。
魏大鹏焦躁不安地在走廊里踱步，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派出去的人应该到了吧？怎么还没回音？就算没回音，特高课和宪兵队接到消息，也该有动静了啊？
外面除了雨声，怎么这么安静？
他哪知道，那几个出门没走多远就被王倩小组干掉了三个。一个被王倩抓了，枪顶脑门，啥都说了。
王倩一听，自己猜的没错，孤军营果然是暴露了。
没啥说的，架好冲锋枪等着打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