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醉鬼看到了无数双沾满泥水的腿在移动。
看到了破烂的绑腿,看到了被雨水浸透、颜色深暗但样式无比熟悉的土黄色布料——那是军装。中央军的旧军装。
在上海,这个时间,这种鬼天气,成群结队穿着这身破烂军装的......
混混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噜,残余的酒意被冰冷的恐惧浇了个透。
手一抖,手电筒啪嗒掉进泥水里,光束熄灭。
旁边的同伙不满地推了他一把:“妈的,瞎照什么?走啊!”
“军......军......”拿手电的混混牙齿开始打颤,指着前方黑暗,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军你妈个头!”另一个混混骂着,眯起醉眼朝那边看去。
恰好一道短暂的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条巷道,也照亮了那沉默疾行、在雨夜里望不到头的队伍,照亮了他们湿透的军装、紧握的步枪、和一张张沾满泥水的脸。
闪电过后,是更深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三个混混钉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们猛地缩回漆黑的巷子深处,紧紧挤在墙角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筐后面,拼命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混合着冰凉的雨水。
他们瞪大惊恐的眼睛,透过垃圾筐的缝隙,看着外面那条沉默的“人河”源源不断地流淌而过,听着那密集的、被风雨和雷声掩盖却依然能感受到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喘息。
每一秒都熬得锥心。
直到最后一点声响彻底被暴雨和雷声吞没,巷子里重新只剩下疯狂的自然之音,几个混混才像抽了骨头般瘫软下来,背靠冰冷湿滑的砖墙,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抖个不停。
“是孤......孤军营......跑......跑出来了......”一个混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肯......肯定是!那身皮......错不了!”另一个哆嗦着,脸上惊恐未退,眼里却慢慢冒出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别样光芒的东西,“这消息......这消息......”
“快回去报告,报上去!报给魏爷!”第三个人猛地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这是大功!天大的功劳!魏爷肯定重赏!不......说不定太君都会赏!”
“可......要是被他们知道是咱们漏的风声......还有那夜叉爷......”
第一个混混还有顾虑。
“屁!这鬼天气,都后半夜了,谁知道是咱们看见的?等天亮了,人早跑没影了,谁还查得出来?
快去76号!找魏爷报信!去晚了功劳就没了,说不定还要被怪罪知情不报!”
对赏钱的渴望加上侥幸,瞬间压过了“事后追究”的恐惧,也瞬间压倒了其他一切。
几人再顾不得许多,也忘了去寻找什么暗门子,连滚带爬地冲出小巷,辨明方向,朝着极司菲尔路,在暴雨和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狂奔而去。
而此刻,在更靠近河滩方向的另一条岔路上,王倩小队的一名游动哨正潜伏在一处断墙后。
他的任务是监视这片区域通往76号方向的大路有无成建制的敌人出动。
暴雨和雷声严重干扰了他的视听。他只隐约听到远处似乎有些异常的、像是许多人跑动的嘈杂声,但很快被风雨掩盖,难以分辨方向和具体情况。
他的主要注意力,放在更远处可能出现的车辆灯光或日军整齐的步伐声上。
几个小混混惊慌失措的奔跑声,混合在天地间的狂暴喧嚣里,并未引起他特别的警觉。
他按了按耳机,例行公事地低语:“外围三号位报告,远处有不明声响,疑似多人跑动,方向难辨,可能为风雨声。目前未见其他异常。”
消息传到临时指挥室,叶清欢只是简单回应“继续观察”。
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苏曼青和周莹监听的日军常规频道上,目前一片平静。也在等待着林书婉和周明抵达渡河点的报告。
队伍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在周明的引导下,他们终于穿过了最危险的平民区边缘,前方是一片更为开阔的、长满荒草和芦苇的河滩地,远处苏州河黑沉沉的河面在暴雨中翻涌怒吼。
离预定的渡河点,只剩下最后不到一里路了。
风雨似乎更急,河水咆哮声震耳欲聋。
“加速!渡河点就在前面!”林书婉低声催促,后颈那股说不清的燥热始终没退下去,但此刻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谢晋元吸了口冰凉的雨气,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雨幕。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道:“告诉后面,跟紧!最后一段,拼了!”
队伍的速度再次提升,顶着劈头盖脸的暴雨,向着最后那道生与死的界限,发起最后的冲刺。
几乎在同一时刻,极司菲尔路76号门口,几个魂飞魄散、浑身泥水的混混,终于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门廊下,语无伦次地向门岗特务喊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而距离76号不远的一栋居民楼里,王倩举着望远镜,透过模糊的窗玻璃,看到几个狼狈的人影冲进76号大门,也看到了门岗匆匆进去通报。
她微微蹙眉,对着麦克风低语:“竹叶青报告,76号门口有情况。三到四人,形迹仓皇,刚刚进入。动机不明。”
“收到。继续监视。”叶清欢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暴雨如注,惊雷滚滚。
渡河点对岸,陈水生和邮差站在颠簸的船头,望着漆黑一片的此岸,握紧了冰冷的枪柄,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船在浪头上一沉一浮,两个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只有两条小船,根本就没有办法快速将这四百多人渡过河去。
因此经过勘察,叶清欢把渡河地点放在苏州河上游。
这里河道窄,水深也不大,除了水流要比下游湍急,其他条件都好于下游。